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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司主未寄出的信

小说:

明日不寄

作者:

摆烂庄园亐

分类:

古典言情

夜色深沉,云雾山上落了霜。

回邮司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唯有旧档室还亮着一盏灯。

沈知微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枚铜钥匙。

那是谢停云傍晚交给她的。

钥匙没有齿,通体乌黑,柄端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她曾在回邮司的旧物册中见过相似的东西,名为“无门钥”,据说能打开回邮司内所有没有门牌的门。

可谢停云只告诉她一句话:

明日一早,去旧档室找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原以为那封信会被放在某个旧匣之中,或许藏于一摞无人翻阅的档册下面。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旧档室最深处竟然还有一扇门。

门藏在书架之后,颜色与墙壁相近,若非铜钥匙靠近时微微发热,几乎难以察觉。

门上没有门牌。

也没有锁孔。

沈知微将铜钥匙贴近门面。

刹那间,门上浮现出一行细字。

此门不通来处,只通未竟。

她看了片刻,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石室。

石室没有窗,四壁皆是灰白色的石头。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只旧信匣。

信匣旁边,压着一册薄薄的簿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未寄录。

沈知微走近,将簿子翻开。

里面没有记录信件的去向,只记载着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以及它们为何未能寄出。

第一页:

“寄信人:秦氏。”

“收信人:亡夫。”

“未寄缘由:信中无字。”

第二页:

“寄信人:不详。”

“收信人:故乡。”

“未寄缘由:故乡已不在人间。”

第三页:

“寄信人:谢停云。”

“收信人:沈知微。”

“未寄缘由:时机未至。”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缓缓抬头,看向木案上的信匣。

信匣没有上锁。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呈旧纸色,边缘泛黄,封口处没有印泥。右下角写着寄信人的名字。

谢停云。

而收信人一栏,却是空白。

她没有立即拿起。

石室里很静。

静得仿佛连呼吸声也会惊动某些沉睡之物。

沈知微想起谢停云的话。

这是一封他至今仍未写完的信。

可信封已经有了,寄信人的名字也有了,为什么唯独没有收信人?

她将信取出。

信纸很薄,只有半页。

上面写着:

若有一日,你读到此信,便说明我终究没能阻止那件事。

我曾以为,只要将所有未竟之事归入旧档,便能让天地重新安稳。

后来才明白,所谓安稳,有时不过是将所有可能都关进一座没有门的城。

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场雪。

也不知你是否还愿意相信,人间尚有明日。

信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沈知微将纸页翻过来。

背面空空荡荡。

她仔细查看,终于在纸角发现一行极小的字。

此信写于大雍历十七年,冬。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又是三百年前。

她将信放回案上,正要查看信匣底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已经看见了。”

沈知微回头。

谢停云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司主平日所着的玄色长袍,只披了一件深灰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映着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

“你知道我会来。”

“我让你来的。”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谢停云走进石室。

“我不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知道收信人是谁?”

“写下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忘了。”

沈知微微微蹙眉。

“人怎么会忘记自己写信的收件人?”

谢停云将灯放在木案旁。

“因为有些名字,一旦写下,便会改变信件本身。”

他伸手取过那封信,目光落在纸页上。

“这封信,我写了三百年。”

沈知微怔住。

“你是说,三百年来,你一直在补写它?”

“不是补写。”

谢停云轻轻摇头。

“是每当我想起一件事,便写下一句。可写到最后,总会忘记自己原本要告诉谁。”

沈知微看向信纸。

那半页字迹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确实不像同一日写成。

她忽然问:

“信里说的那场雪,是三百年前的雪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信放回信匣,合上匣盖。

“知微,你可曾听过回邮司的第一条旧规?”

“信可退,不可妄留;信可焚,不可私拆。”

“那是后来才有的规矩。”

谢停云抬眸。

“最初的规矩只有一句。”

他看着沈知微,一字一句道:

“凡未竟之事,不可替人了结。”

石室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沈知微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遗响时的情形。

那是在她尚未入司之前。

山下有一户人家,老妇人每天都会在村口等一封信。她的儿子远行多年,早已失去音讯。村中有人劝她不必再等,可老妇人始终相信,儿子只是迷了路。

后来,那封信终于送到了。

信上没有儿子的消息,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娘,我很好。”

老妇人看完信,便不再去村口。

那时沈知微觉得,回邮司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替人送去一份迟来的心意。

可如今,她开始怀疑。

如果那封信并非儿子所寄,而是遗响替他写下的另一种可能呢?

如果老妇人收到的并不是事实,而是一种被允许存在的愿望呢?

那么,送达究竟意味着什么?

“司主。”

她轻声问。

“回邮司送出的信,一定都是真的吗?”

谢停云看着她。

“信是真的。”

“那信中所写的事呢?”

“未必。”

沈知微沉默了。

“有些信记录事实,有些信寄托愿望,还有些信……”

谢停云停顿了一下。

“写的是一个人本可以拥有,却最终没有走到的明日。”

一、旧雪

谢停云没有再解释那封信。

他带着沈知微离开石室,沿着旧档室深处的一条窄廊往前走。

窄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窗外不是回邮司的庭院,而是一片陌生的雪原。

沈知微停下脚步。

她从未听说回邮司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

“旧日。”

谢停云道。

她望着窗外。

雪原辽阔,天地之间没有树木,也没有山峦。远处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碑面朝向她,字迹被风雪遮掩。

“这是遗响?”

“是。”

“谁的遗响?”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推开窗。

寒风瞬间涌入。

窗外的雪并未落进石廊,仿佛那片雪原与此地隔着另一重天地。

“这里收存着回邮司历代执信人无法送达的记忆。”

沈知微望着那片雪原。

“为什么要收存?”

“因为有些记忆一旦散去,便再也无人记得。”

“它们不能被送回原主身边吗?”

“有些原主已经不在了。”

谢停云看向远处的石碑。

“有些原主还活着,却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中说:

所谓安稳,有时不过是将所有可能都关进一座没有门的城。

她问:

“你曾经想过替所有人决定他们的明日吗?”

谢停云道:

“曾经想过。”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我能做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谢停云沉默良久。

“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人间的人。”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可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沉静得近乎冷漠的人,也曾有过不愿提起的往事。

“那个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窗重新关上。

雪原消失。

窄廊又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

“等你找到那封信的收件人,自然会知道。”

二、来信之人

辰时过后,回邮司的第一位访客终于到了。

来人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腰间悬着一枚南溟观的玉牌,手里拿着一只竹制信筒。

守门执事将她带到正厅时,沈知微正在整理昨夜的退信。

女子进门后,先向谢停云行了一礼。

“南溟观闻人月,奉观中之命,前来送还一封旧信。”

沈知微抬起头。

南溟观。

她在旧档中见过这个名字。

南溟一域以观因之术闻名,观中修士能辨万物因果,却少有人敢妄言未来。

闻人月将信筒放在桌上。

“此信原本不该由我送来。”

谢停云问:

“为何?”

“因为信中所写的收信人,已经不存在了。”

闻人月打开信筒,取出一封薄信。

信封上写着:

寄信人:闻人月。

收信人:三百年前的南溟观因师。

沈知微看向她。

“你要寄给过去的人?”

闻人月点头。

“准确地说,是寄给三百年前的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

沈知微却听出其中的异样。

“你是三百年前的人?”

“不是。”

闻人月将信放在桌上。

“我只是看见了三百年前的因果。”

她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字。

谢停云看了一眼。

“你想寄什么?”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闻人月抬起眼。

“我曾在南溟观的观因台上看见一条断裂的因果线。那条线从三百年前延伸而来,终点却在三百年后。”

她顿了顿。

“我看见那条线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沈知微心中微动。

“是谁?”

闻人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

正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人月继续道:

“我曾试图看清你的来处,却只看见一片空白。你的过去没有因,你的未来没有果。就连你此刻站在这里,也像是被天地暂时允许的一种可能。”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白纸。

“所以,你想给三百年前的自己写信?”

“是。”

闻人月道:

“我想问她,当年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回答了吗?”

“没有。”

闻人月将白纸翻过来。

背面出现了一行极淡的字。

不要替她看见结局。

她看着那行字,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句话,是我昨日在观因台上看见的。”

沈知微问:

“你认为是谁写的?”

闻人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谢停云。

“谢司主,回邮司能否替我送达这封信?”

谢停云看着那张白纸。

“不能。”

“为何?”

“收信人不存在。”

闻人月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她将信收回信筒。

临走前,她忽然转向沈知微。

“沈姑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不要轻易相信能够看见你未来的人。”

闻人月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看见的,未必是你的未来。”

“也可能只是他们希望你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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