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云雾山上落了霜。
回邮司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唯有旧档室还亮着一盏灯。
沈知微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枚铜钥匙。
那是谢停云傍晚交给她的。
钥匙没有齿,通体乌黑,柄端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她曾在回邮司的旧物册中见过相似的东西,名为“无门钥”,据说能打开回邮司内所有没有门牌的门。
可谢停云只告诉她一句话:
明日一早,去旧档室找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原以为那封信会被放在某个旧匣之中,或许藏于一摞无人翻阅的档册下面。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旧档室最深处竟然还有一扇门。
门藏在书架之后,颜色与墙壁相近,若非铜钥匙靠近时微微发热,几乎难以察觉。
门上没有门牌。
也没有锁孔。
沈知微将铜钥匙贴近门面。
刹那间,门上浮现出一行细字。
此门不通来处,只通未竟。
她看了片刻,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石室。
石室没有窗,四壁皆是灰白色的石头。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只旧信匣。
信匣旁边,压着一册薄薄的簿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未寄录。
沈知微走近,将簿子翻开。
里面没有记录信件的去向,只记载着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以及它们为何未能寄出。
第一页:
“寄信人:秦氏。”
“收信人:亡夫。”
“未寄缘由:信中无字。”
第二页:
“寄信人:不详。”
“收信人:故乡。”
“未寄缘由:故乡已不在人间。”
第三页:
“寄信人:谢停云。”
“收信人:沈知微。”
“未寄缘由:时机未至。”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缓缓抬头,看向木案上的信匣。
信匣没有上锁。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呈旧纸色,边缘泛黄,封口处没有印泥。右下角写着寄信人的名字。
谢停云。
而收信人一栏,却是空白。
她没有立即拿起。
石室里很静。
静得仿佛连呼吸声也会惊动某些沉睡之物。
沈知微想起谢停云的话。
这是一封他至今仍未写完的信。
可信封已经有了,寄信人的名字也有了,为什么唯独没有收信人?
她将信取出。
信纸很薄,只有半页。
上面写着:
若有一日,你读到此信,便说明我终究没能阻止那件事。
我曾以为,只要将所有未竟之事归入旧档,便能让天地重新安稳。
后来才明白,所谓安稳,有时不过是将所有可能都关进一座没有门的城。
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场雪。
也不知你是否还愿意相信,人间尚有明日。
信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沈知微将纸页翻过来。
背面空空荡荡。
她仔细查看,终于在纸角发现一行极小的字。
此信写于大雍历十七年,冬。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又是三百年前。
她将信放回案上,正要查看信匣底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已经看见了。”
沈知微回头。
谢停云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司主平日所着的玄色长袍,只披了一件深灰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映着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
“你知道我会来。”
“我让你来的。”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谢停云走进石室。
“我不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知道收信人是谁?”
“写下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忘了。”
沈知微微微蹙眉。
“人怎么会忘记自己写信的收件人?”
谢停云将灯放在木案旁。
“因为有些名字,一旦写下,便会改变信件本身。”
他伸手取过那封信,目光落在纸页上。
“这封信,我写了三百年。”
沈知微怔住。
“你是说,三百年来,你一直在补写它?”
“不是补写。”
谢停云轻轻摇头。
“是每当我想起一件事,便写下一句。可写到最后,总会忘记自己原本要告诉谁。”
沈知微看向信纸。
那半页字迹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确实不像同一日写成。
她忽然问:
“信里说的那场雪,是三百年前的雪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信放回信匣,合上匣盖。
“知微,你可曾听过回邮司的第一条旧规?”
“信可退,不可妄留;信可焚,不可私拆。”
“那是后来才有的规矩。”
谢停云抬眸。
“最初的规矩只有一句。”
他看着沈知微,一字一句道:
“凡未竟之事,不可替人了结。”
石室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沈知微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遗响时的情形。
那是在她尚未入司之前。
山下有一户人家,老妇人每天都会在村口等一封信。她的儿子远行多年,早已失去音讯。村中有人劝她不必再等,可老妇人始终相信,儿子只是迷了路。
后来,那封信终于送到了。
信上没有儿子的消息,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娘,我很好。”
老妇人看完信,便不再去村口。
那时沈知微觉得,回邮司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替人送去一份迟来的心意。
可如今,她开始怀疑。
如果那封信并非儿子所寄,而是遗响替他写下的另一种可能呢?
如果老妇人收到的并不是事实,而是一种被允许存在的愿望呢?
那么,送达究竟意味着什么?
“司主。”
她轻声问。
“回邮司送出的信,一定都是真的吗?”
谢停云看着她。
“信是真的。”
“那信中所写的事呢?”
“未必。”
沈知微沉默了。
“有些信记录事实,有些信寄托愿望,还有些信……”
谢停云停顿了一下。
“写的是一个人本可以拥有,却最终没有走到的明日。”
一、旧雪
谢停云没有再解释那封信。
他带着沈知微离开石室,沿着旧档室深处的一条窄廊往前走。
窄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窗外不是回邮司的庭院,而是一片陌生的雪原。
沈知微停下脚步。
她从未听说回邮司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
“旧日。”
谢停云道。
她望着窗外。
雪原辽阔,天地之间没有树木,也没有山峦。远处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碑面朝向她,字迹被风雪遮掩。
“这是遗响?”
“是。”
“谁的遗响?”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推开窗。
寒风瞬间涌入。
窗外的雪并未落进石廊,仿佛那片雪原与此地隔着另一重天地。
“这里收存着回邮司历代执信人无法送达的记忆。”
沈知微望着那片雪原。
“为什么要收存?”
“因为有些记忆一旦散去,便再也无人记得。”
“它们不能被送回原主身边吗?”
“有些原主已经不在了。”
谢停云看向远处的石碑。
“有些原主还活着,却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中说:
所谓安稳,有时不过是将所有可能都关进一座没有门的城。
她问:
“你曾经想过替所有人决定他们的明日吗?”
谢停云道:
“曾经想过。”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我能做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谢停云沉默良久。
“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人间的人。”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可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沉静得近乎冷漠的人,也曾有过不愿提起的往事。
“那个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窗重新关上。
雪原消失。
窄廊又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
“等你找到那封信的收件人,自然会知道。”
二、来信之人
辰时过后,回邮司的第一位访客终于到了。
来人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腰间悬着一枚南溟观的玉牌,手里拿着一只竹制信筒。
守门执事将她带到正厅时,沈知微正在整理昨夜的退信。
女子进门后,先向谢停云行了一礼。
“南溟观闻人月,奉观中之命,前来送还一封旧信。”
沈知微抬起头。
南溟观。
她在旧档中见过这个名字。
南溟一域以观因之术闻名,观中修士能辨万物因果,却少有人敢妄言未来。
闻人月将信筒放在桌上。
“此信原本不该由我送来。”
谢停云问:
“为何?”
“因为信中所写的收信人,已经不存在了。”
闻人月打开信筒,取出一封薄信。
信封上写着:
寄信人:闻人月。
收信人:三百年前的南溟观因师。
沈知微看向她。
“你要寄给过去的人?”
闻人月点头。
“准确地说,是寄给三百年前的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
沈知微却听出其中的异样。
“你是三百年前的人?”
“不是。”
闻人月将信放在桌上。
“我只是看见了三百年前的因果。”
她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字。
谢停云看了一眼。
“你想寄什么?”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闻人月抬起眼。
“我曾在南溟观的观因台上看见一条断裂的因果线。那条线从三百年前延伸而来,终点却在三百年后。”
她顿了顿。
“我看见那条线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沈知微心中微动。
“是谁?”
闻人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
正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人月继续道:
“我曾试图看清你的来处,却只看见一片空白。你的过去没有因,你的未来没有果。就连你此刻站在这里,也像是被天地暂时允许的一种可能。”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白纸。
“所以,你想给三百年前的自己写信?”
“是。”
闻人月道:
“我想问她,当年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回答了吗?”
“没有。”
闻人月将白纸翻过来。
背面出现了一行极淡的字。
不要替她看见结局。
她看着那行字,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句话,是我昨日在观因台上看见的。”
沈知微问:
“你认为是谁写的?”
闻人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谢停云。
“谢司主,回邮司能否替我送达这封信?”
谢停云看着那张白纸。
“不能。”
“为何?”
“收信人不存在。”
闻人月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她将信收回信筒。
临走前,她忽然转向沈知微。
“沈姑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不要轻易相信能够看见你未来的人。”
闻人月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看见的,未必是你的未来。”
“也可能只是他们希望你走到的地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