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很安静,好似月光下的坟墓。
唯有苏府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着,闪着淡淡的红光。
苏婉清——现在应该叫她苏晚月,和她的父亲一样,静立在中堂。
“月儿!月儿!”瓷婆婆跌跌撞撞冲进庭院,大老远便喊着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
“你们,还是来了。”苏晚月略一侧头,是极轻的无奈。
“月儿!停下来!不要做那件事!你答应过我的!”周遭的风很强劲,把瓷婆婆的白发吹得好似飞舞的大雪,“孩子!不要毁了你自己!”
苏晚月转过身来,脸上是无奈,眼里是沉寂:“阿婆,不是都说了吗?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你的眼睛会好,我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用躲藏,不用分离,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呢?”
她抬手一挥,一道防护罩落在瓷婆婆身上,瓷婆婆霎时间被隔绝起来,听不见,摸不着。
“阿婆,我们要过上好日子。”她的声音很温柔。
苏晚月还是那副温婉的模样,目光含笑,落在闯入者身上:“你们,一定要多管闲事吗?”
池云安上前一步,玉骨折扇紧握在手心:“苏姑娘,你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是,用他们的命来换阿婆长命百岁啊。”苏晚月盈盈一笑,带着天真的残忍。
“用这府中上上下下数十口无辜之人的性命吗?!”池云安合扇怒指被捆绑在法阵上的众人,声音微微拔高。
“无辜?”苏晚月低低一笑,微微歪头,像春日盛放的迎春,“小公子,他们可不无辜,不是吗?”
是啊,他们怎么无辜?
因为轻信荒谬的道士预言,他们可以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亲身骨肉囚禁,视若鬼魅。
因为执着可笑的血脉传承,他们可以将瓷人姑娘束缚在深门大院,终日以假面示人。
因为害怕肮脏的秘密暴露,他们可以将瓷婆婆逼至绝境,迫使她改头换面。
而因果循环,苏晚月终究是成为预言中的那个会为害苏家的人。
“非关命数,乃见人情。然天书既刻,难避刀兵。”池云安忽然懂了那句谶语,化为一声叹。
这并非天定灾厄,实乃人作孽,不可活。
苏晚月见池云安沉默,似乎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歪歪头:“对了,你们查得如此详尽,那臭道士的谶语册子,是你们拿走的吧?”
“道长……也是你杀的吧?”
“是我又如何?”苏晚月脸上失去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恨意,“若非他信口雌黄,批下那该死的命格,我怎会被遗弃?!什么破命运,凭何我生来便是灾星?!
“那你的奶娘呢?”
“呸!我从未喝过她一口奶,何来此称呼?!”苏晚月冷笑,“那个长舌妇,整日多管闲事,在我父亲面前煽风点火,说什么‘此女不祥,留之恐成大患’,催促父亲赶紧将我送走,最好永世不见。”
“母亲本已拼命将我留在了府中,却因这长舌妇日日煽动府中上下众人,父亲终究还是将我送出了府。”
“那她呢?你的姐姐,苏晚清。你为何不杀她?”池云安早就看见角落里靠坐着的苏婉清,她似乎只是陷入了沉睡。
“你说阿姐啊,她不是坏人。”苏晚月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轻轻拂过她的脸。
“阿姐不是坏人。”她低声重复,声音几不可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阿姐不是坏人,她最喜爱穿黄色衣衫,她也喜欢,那是她幼时角房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苏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有一间杂物房,那里常年难见阳光。
小小的苏晚月,没有玩具,也没有玩伴,总是扒着门缝,听着其他院落中传来的嬉笑声。
她的阿姐却总是会避开看守婆子的耳目,冒着被打骂的风险,像暖阳一样,溜进小晚月的房间。
“月儿!给你!”
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几个果子,这些东西,让她在常年的缺衣少食中,没有饿死。
“月儿!今日先生教了新字,我写给你看!”
小晚清会蹲在妹妹面前,用清水一笔一划认真写着,丝毫不顾及被地板沾脏的浅黄衣摆。
“阿……阿姐……外面是什么样的?”
“外面啊……外面的花花世界等着你亲眼去看!”小晚清莞尔一笑,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灰尘,“月儿要快些长大,等以后阿姐有本事了,定让你亲眼看到!”
可是,她这样的人,果然没有等到以后。
那年她也不过七岁,大雨滂沱的夜里,一个蒙面人将她从角房绑到巷子里。
那夜虽下着雨,却有月光,月光很亮,却也很冷。
或许是命不该绝于此,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总之,在刀锋落下时,她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她慌不择路,拼命往前跑,雷声阵阵,掩盖住了她的呼救声。
旁侧的矮墙上,一道身影闪出,将小晚月拽进阴影处。
那是瓷婆婆。
待人影远去,她背上小晚月,往山脚下那间小茅屋走去。
碎碎的话落了一路,小晚月的泪也留了一路。
“这苏家,当真是没有人性……”
“孩子,他们不要你,我要……”
“希望你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婆子,你若愿意,以后便同我一起,好好生活吧……”
小晚清曾经路过山脚,或许是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她躲在篱笆后面,悄悄等小妹出来。
后来,如同在角房一般,阿姐也会时时来看望自己。
但世界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狠心的父亲知她没死,便再次追杀。
瓷婆婆的眼睛,便是在那一次瞎掉的,她的身体也因此落下痼疾。
她看着瓷婆婆流出血污的眼睛,心里便彻底生了恨。
阿姐自然不愿意帮她伤害苏府的人,那她便只好取代她,筹谋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阿姐醒来了,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恨她的吧……
不过没关系,蛊虫会让她忘了一切的,阿姐许诺的以后,会如期到来的。
“我不会杀她。”苏晚月闭了闭眼,“我要的不是杀光所有人,我只要有些人罪有应得,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命运,绝不是卜算出来的。”
“可是苏姑娘,你现在不正如天命所说,变成为世人不齿的恶人了吗?”萧绫幽幽开口。
“恶?”苏晚月不屑一顾,“什么是恶?我只是向他们讨债,我有错吗?!你们悲天悯人,我却只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谁更值得我去怜悯。”
池云安静静看着她:“苏姑娘,或许于你而言,他们是不可饶恕的恶人,可你出去听听,外面的百姓是如何评价你口中的恶人?他们的恶,和你的恶,在旁人眼中,又如何衡量?”
苏晚月沉默了半晌,忽然掷出手上的瓷杯,瓷杯落地,清脆冽人。
“说这么多,看来你们是非要拦我了。”
幽幽笛声自苏晚月唇边逸出,白瓷镇流传的古老童谣,此刻成了催命的咒语。
四周开始影影绰绰地出现一些摇摇晃晃的傀儡。
“你们这些天师,不是自诩护佑苍生的大善人吗?”鹅黄身影翩然而起,唤出苏府上空早已布下的巨大法阵,“有本事,别伤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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