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捏着便利贴的手渐渐使了力，心形中部凹下去一道漆黑的阴影，从尖端一直延伸。
陆啸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想从他口中听句对不起，可是要从别人身上开始盘算的。
「我昨天实在是太烦躁了。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而且还是在你面前，所以情绪有些失控，对你说了很不好的话，真的对不起。」
第二次出现对不起，一直因空间不足而收敛的字迹明显产生波动，笔尖随横竖撇捺压下深痕。
「你说的那句话，我确实不喜欢。但是你可能并不是那个意思呢，可能只是想夸我呢，我却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
真是像条狗一样，揣度那么多别人的想法，小心翼翼地确认每一种可能。脾气好的简直不像他。
「我不会喜欢别人。我也只会给你做饭。」
这句丝毫不能与前面连贯起来、逻辑不通、毫无因果的话，反倒硬气了起来。他想向黎纯传达这句话，他就写了，就这么简单。
鲜艳的粉红色心形纸，在这到处都是水泥的楼道中，像一只活在冬天的蓝色蝴蝶，顽强倔强。
“所以你就逃避问题了？哈哈哈哈，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黎纯，竟然被一个才成年的高中生逼得不想回家!”
“按你的性格不应该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将他吓走吗哈哈哈。”
电话里传来岑佳佳毫不留情的嘲笑声，黎纯撇撇嘴，默默将通话音量调小，“我可没逃，我只是觉得我已经这么久没有回过家了，我妈该想我了而已。”
“再说陆啸池那种性格，我早就说过被他缠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了。”
像施工般的行李箱滚轮滚动声终于停止，啪嗒一声，拉杆下落，黎纯提起行李箱，边上楼边道:“总之我要先在我妈那待几天，她要是向你打听情况你可不要说漏嘴啊。”
“OK!放心交给我吧!我保证不会说漏嘴的!”
电话挂断，耳边也没有了岑佳佳欢快的声音。
逃避吗……
提着行李箱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六层楼有了这沉重的负荷加持，变得格外漫长。偏偏这里和她那里一样破，连个电梯都没有不说，楼道的墙皮还都掉的七零八落的。
尽管如此，这熟悉的地方还是唤起了黎纯久违的安心与期待。仿佛现在她还是高中生，而今天，是离开宿舍投入家的怀抱的星期五。
“不行。”
在提着又大又重的行李箱一鼓作气上了六层楼后，黎纯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击。
眼前散着头发，穿着棉衣棉裤的女人，抱臂环胸，眼神凌厉的吓人。眼角的鱼尾纹并没有让她的容颜暗淡半分，反而增添了不小的韵味。
“为什么？”她不满地说，“你放心，我就待几天，再说你肯定也想我了对吧，”她挑眉疯狂暗示。
那人直接无视了黎纯渴求的眼神，无情开口:“这里离你公司可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你能起得来？”
“……”
才一句话就把黎纯噎得无法反驳。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起不来。她妈还是了解她的。毕竟在过去每天早上关于黎纯的起床都是一场恶战，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起床，小学就算了，初中高中她还是依旧，上了班也不曾改。
见黎纯因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下子就失去了反抗的斗志，黎雅明黎女士直接被气笑了，“你大老远跑过来连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没考虑吗？”
黎雅明叉腰叹气，一副眼前人不成气候的样子，“你已经不是小孩了黎纯，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我这边还要忙着理发店的事，可没精力顾着你，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黎雅明晃着手赶她，从眼神到嘴角都在表达着对眼前人的嫌弃，门框被她抵住，分毫的缝隙都不给黎纯留，铁了心不打算让她往里钻。
生锈的铁门，掉落的墙皮，还有坏了的，因未交物业费迟迟不修的声控灯。
黎雅明年轻的时候，嗓音很好听，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抽烟喝酒的坏处逐渐体现，说出来的话总是沙哑。
如此倒更衬这里了。这个破败的环境和她这个腐烂的人，构成了黎纯的整个童年。
“既然这么不想让我回来，干嘛还留着我的卧室。”黎纯幼稚地做了一个鬼脸，仅凭一句话就让四周明亮了起来。
这里可能是贫瘠的土地，但不是没有生机的土地。
这栋楼一层有三户，许是今天冷清的下午突然吵闹了，另一户也凑了份热闹，那人打开门一看，神情立刻变得惊喜，“哎，我就说怎么这么吵，黎纯回来了啊。”
黎纯闻声回头，然后马上跑了过去，嘴里大声喊着“奶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抱完还不忘初心，下一秒就控诉起来，“奶奶，我妈不让我回家。”
在这里让黎纯得了势，黎雅明一脸不服气。最后是在邻居的劝说下，以及黎纯的死缠烂打下，黎雅明才迫不得已松了口。
她竖起食指:“只能待一个星期。”
“好!”黎纯兴奋地进了家门。
黎雅明无奈地帮她把遗落在门外的行李箱提回去，正要揪着她这点呛她几句，就听到了黎纯没大没小地吐槽，“怎么家里还是一团乱啊，就算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要打扫打扫啊。”
“暖气片怎么还是凉的，你没交供暖费吗？我每个月都给你转生活费不要都拿去喝酒啊。”
“怎么偏偏厨房这么干净……还这么多蜘蛛网，不要因为我不在就懒得做饭啊……”
黎纯每次回来都说这几句，黎雅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她长叹一口气，一针见血道:“说吧，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就回来了啊。”
黎纯的搪塞在黎雅明这里不起作用，她才不是那种会惯着女儿的母亲，身后已经传来行李箱搬动声，紧接着又是开门声，“不说的话就给我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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