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事变落幕的第三日,晨雾漫过徽州郊外的山野,朦胧笼着僻静的乡野村落。山间清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驱散了残夜的微凉,一处清幽的农家小院,静静隐匿在青山绿野之间。
茅草屋内光线柔和,土墙木梁质朴简陋。沈芗岚大梦初醒,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场沉昏的昏睡过后,浑身酸软无力,脑海里还残留着庐州混战的血腥乱象,心口阵阵发闷。她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缓了许久才稳住心神,扶着老旧的土墙,走出房门。
院外几株老树伫立院角,晨风吹拂枝叶,簌簌轻响,林间零星传来清脆雀鸣。远山含雾,田垄清幽,一派安然静谧的徽州乡野景致,与那日血染庐州、烽火纷飞的惨状,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院中一位布衣粗衫的大娘正弯腰打理菜畦,指尖细心择着青菜嫩叶。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她立刻直起身转头看来,见沈芗岚终于苏醒,连忙上前。
“姑娘,你可算醒了!昏睡了整整三日,可把吓坏我了。”
沈芗岚望着这片全然陌生的徽州山野,眼底满是茫然与不安,轻声开口发问:“大娘,这里是何处?我……我为何会在这里?”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袅袅炊烟从邻舍屋顶缓缓升起,温柔弥散在小院周遭。大娘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引至屋檐下避风,语气温和醇厚:“这里是徽州郊外的山野小院。三日之前,一位戴面具的侠客连夜赶路,将昏迷的你送到此处,千叮万嘱让老身好生照料你,让你安心在此静养他办完要事便会归来寻你。”
沈芗岚心头一紧,眉眼间满是急切:“戴面具的侠客?他究竟是何人?”
清风拂过篱笆,卷起细碎落叶,院中静谧安然,无半分纷扰。大娘神色沉稳笃定,淡淡回道:“他的身份,老身不便多言。姑娘只管安心休养,不必惊惧。老身是烈雨组织的暗卫,奉命驻守在此,专职护你周全,定然保你平安无虞。”
“烈雨暗卫?”沈芗岚心头巨震,庐州剧变、沈家遇袭、兵刃相接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不安与惶恐瞬间翻涌上来。她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颤抖,急切追问:“大娘,那我的家人呢?我兄长沈伯晗,我的爹娘,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庐州后续到底如何了?”
话音落下,院中的清风仿佛骤然微凉,枝头雀鸣也悄然沉寂。大娘眼底的温和缓缓褪去,神色微动,刻意避开了她焦灼恳切的目光,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姑娘,你身心俱疲,尚且带着伤,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其余诸事,老身不便多言,也不能告知你。只需静待那位侠客归来,所有真相,你自会知晓。”
沈芗岚怔怔立在原地,望着这片安宁却疏离的徽州小院,满心焦灼、惶恐与忐忑,千般疑问堵在心头,却再也无从追问。
混沌苏醒的间隙,她的脑海里回忆起了那天的事。
那日沈府突然暴乱,危急时刻,是惠枫一把将她推入沈家后院的地窖,再三叮嘱她死死藏匿,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绝不可现身。他匆匆离去驰援,许诺很快便回来寻她,可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地窖幽深封闭,漆黑不见五指,是一片彻底的死寂与昏暗。她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寸步不敢挪动。头顶上方,厮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濒死的哀嚎凄厉不绝,穿透厚重的土层,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中,每一声都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满心牵挂父母与兄长的安危,心焦如焚,几度想要推开地窖铁门冲出去寻人。可她心里清楚,外头遍地敌寇,尸横遍野,自己一介弱女子,贸然出去只会白白送命,非但救不了任何人,连自己也难逃一死。
万般无力困住了她,恐惧、焦灼、绝望层层包裹而来。她只能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静静听着上方人间炼狱般的厮杀,束手无策。极致的疲惫与惊惧压垮了她,在无边的煎熬中,她终究抵不过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苏醒时,她已然意识模糊。朦胧之间,一道戴面具的陌生身影俯身抱起了她。那人气息沉稳,言语淡然,自报是烈雨之人。他告知沈芗岚,是惠枫在出事前拼死托人传信,将她藏在地窖的消息递了出来,自己便是收到讯息,专程赶来营救她脱身。
她从面具人的口中得知,惠枫遇上了麻烦,才没能如约折返地窖接她。心头除了对家人的惦念,又多出一重牵挂,惠枫的安危紧紧揪着她的心。
他如今身在何处?会不会也遇上援手,被人平安救走?又或是…… 后面的猜想太过可怖,沈芗岚咬了咬下唇,不敢继续往下想。
又过了三天,依旧是明媚的清晨,早饭过后,沈芗岚帮大娘干起了活,她先前在自家院子里栽种草药让她在种地方面有了经验。她心里十分焦急,不知家人的处境,不知道那个面具侠客什么时候来见她。
她又从清晨等到了黄昏,再到了傍晚。
入夜不久,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落起,碎雨敲打着茅草屋顶、竹篱笆,沙沙轻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雨势渐大,密雨连绵,织成一片朦胧雨幕,风声裹挟雨音,簌簌绕院不休。
屋内烛火微弱,摇摇曳曳。沈芗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日积压的担忧与疑虑萦绕心头,家人的下落、惠枫的安危、庐州的惨状,桩桩件件压得她心口发闷,任由她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窗外雨声嘈杂,更添心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中,忽然混入了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沉稳利落,踏着雨夜泥泞,缓缓走入院中,绝非乡野村民的步伐。沈芗岚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屏息凝神侧耳细听。紧接着,院外木门被轻轻推开,细微的吱呀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院中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是大娘与那来人的声音,语速极快,字句含糊。沈芗岚凝神细听,却半句也分辨不清,只听得二人语气谨慎,似在禀报要事。
片刻后,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落在雨夜之中,温柔却沉稳。
“姑娘,你睡了吗?”
沈芗岚心头一跳,立刻披衣起身,快步上前拉开屋门。
门外夜雨纷飞,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那名她日夜惦念的面具侠客,正立在檐下。玄色衣袍尽数被夜雨打湿,布料贴身,鬓边发丝滴着细碎雨珠,周身带着山野雨夜的寒凉,唯有身姿挺拔,依旧沉稳如初。冰冷的银面具覆住面容,不露半分神情,只一双漆黑眼眸,在昏烛雨色里沉静深邃。
他垂眸看向门内的沈芗岚,见她安然无恙、身形安稳,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安好便好。”他声线低沉清冷,带着雨后微哑的质感,“夜寒雨大,早些安歇,我明日再来。”
语罢,他便转身退入夜色之中,不曾多做停留。沈芗岚望着他淋透的背影消失在廊外雨幕中,心底满是疑惑,却终究未曾开口唤住他。
一夜风雨潇潇,转瞬至天明。
清晨雨停,山野空气清冽,薄雾袅袅萦绕村落。沈芗岚早早起身走出房门,院中晨光清朗,昨夜的湿冷已然散去。那名面具侠客正立在院中,身姿挺拔如初。他已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褪去了昨夜狼狈,依旧戴着冰冷的银面具,遮住全貌。
而这一身新衣的衣角处,细细绣着一抹暗纹红藤,纹路利落凛冽,低调却醒目。
沈芗岚目光定格在那抹红藤纹样上,心头明了,他是烈雨七绝——红藤。原来连夜救她、暗中护她、让大娘留守照料她的面具侠客,竟是烈雨的红藤。
她敛去眼底讶异,缓步上前,轻声开口:“多谢你那日救我,护我周全。”
红藤闻声转头,眸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沉稳:“分内之事,身子可好些了?”
“已然无碍。”沈芗岚轻轻点头,稍作迟疑,还是压下忐忑,轻声追问,“少侠,我心中有太多疑问,迟迟不得答案。我的爹娘、兄长……如今到底如何?还有惠枫,当日你说他遇困未能归来,他现下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她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与忐忑,连日积压的担忧尽数流露。
红藤静默片刻,目光掠过远处雾蒙蒙的山野,语气沉敛有度:“你暂且安心在此休养。庐州之乱余波未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你的处境依旧凶险。你家人的消息、惠枫的下落,我已然派人追查,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沈芗岚指尖微攥,低声追问:“惠枫……他还活着,对吗?”
红藤垂眸看向她,眸色沉稳,不欺不瞒:“暂无死讯,尚有生机。”
短短四字,稍稍抚平了沈芗岚连日来的惶恐。她松了口气,眉眼间稍显松动,又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少侠费心庇护,小女子感激不尽。”
“无需多礼。”红藤淡淡颔首,“此地隐蔽安全,大娘是可靠暗卫,你在此可安心静养。外界风波未平,切记不可私自外出,静待消息即可。”
沈芗岚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自那夜雨夜相见之后,红藤便成了这小院里固定的归人。
每隔五六日,他必会抽空前来一趟,风雨无阻。
他向来行事寡言利落,每次前来皆是先确认沈芗岚的近况,细细叮嘱大娘留意周遭动静,确认她在此地安然无虞,从未有半分懈怠。
久而久之,他还摸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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