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
火折子唰地在夜色中亮起,一名修士跨过脚下层层堆叠的疙瘩石,转向另一方,“还有几日,便是琉璃枝祭祀之时了吧?”
空气中隐隐有气泡声咕咚跳动,许久,才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是。”
原先说话的修士疑惑:“你有没有听到气泡声?”
回答他的那人不说话了,长久的死寂,融在夜色中,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万毅?万毅?万毅!”
修士一声喊的比一声大:“你在做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依然无人应答。
他心觉不对劲,拿着火折子就往方才出声的地方去凑,火光微弱,落在土坑中。
坑中有一人虔诚俯身,衣袍上沾满褐色的土粒,以一种近乎诡异地姿态头抵着土地。
“你——”
修士刚想说话,却在刹那失声。
跪地的人脊背一节节抬起,像强行拼凑在一起的零件,呆滞地一甩,头拧过来。
他张开口,斜对着上空。
“我……道……孤绝……”
“万古……”
“万古……”
“……同……悲……”
“砰——”
土地隆起,黑影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铺满半空。
原先跪在地上的修士如同泄气的球,彻底焉下去,软软陷进土地。
“万、万毅……”举着火折子的修士颤颤巍巍靠近,借着微弱的火光,才看清那密织在一起的黑影。
粗壮的枝干盘旋成网,上面挂满长相狰狞的果实,皮已经裂开,挤在一起的苍白果肉尽数露出。
咕咚。
他又一次听见了气泡戳破的闷声。
*
“二位贵客,家主有请。”
荀南烟刚随着李应九跨入主院,便见道旁有人迎上来。
李应九微笑颔首:“有劳。”
通往主院的路旁栽满了花卉,锦绣花团随风轻动,清淡的花香摇晃。
“这个时节,万家主院子里的花却开的不错。”李应九目光移过去,笑道,“万家府邸,果然是风水宝地。”
“自然。”迎接的修士莞尔,“万氏府邸位于中洲灵脉与天玄海地脉交汇之处,再往南边,便是襄陵一带最大的灵矿,亦是琉璃枝所在。”
他指向岔路口的另一端:“二位请随我来。”
等到修士转过回廊,荀南烟扯了扯李应九,对方回头:“怎么了?”
荀南烟拿口型无声示意:你有把握?
李应九瞥廊道尽头一眼,随手升起一道隔音结界,低声道:“还算有。”
“不过是套话而已。”
荀南烟怀疑:“长老,您真的会谈生意吗?”
“见玉衡谈过几次。”李应九拍手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是名义上做主的人,遇到不确定的,便说回头与红樱长老商量就是。”
她狡黠一笑:“届时就算万徽想要暗中打探,也是往红樱那边去打探,与我们无关。”
李应九这话说的毫无心里负担,荀南烟默默谈叹了声气。
莫名……
有点心疼那位素未谋面的红樱长老呢……
“凌霄君今日不来吗?”李应九忽然问。
“师尊不来。”荀南烟如实回答,“他说要去天地斋一趟。”
“那可真是可惜了。”李应九啧啧两声,“我还在想,若是他跟来,便让他去谈。”
领路修士的声音传来:“……二位贵客?”
李应九与荀南烟对视一眼,转身跟上。
领路的人见他们跟上,径直转了身。
隔音结界还未撤去,应当是没有发现。
荀南烟问:“他还会这些?”
“会吧。”李应九道,“我听闻,千年前凌霄君常去与天地斋谈生意。”
“……他不是协助天权掌惩戒堂的吗?”
剑宗的生意往来,应当归属玉衡所掌的理事堂。
“凌霄君当年虽是客卿长老,在剑宗的地位却形同七星,因此凡是七星所掌之事,他均有涉及。”
“……”
荀南烟:“我听懂了。”
她眨下眼睛:“意思就是,他什么都得帮忙是吧?”
“咳咳。”李应九尬笑,“差不多,差不多。”
她干笑几声:“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荀南烟:“……”
凌霄君当年在你们剑宗,到底和一块砖有什么区别?
不就是哪里缺砖往哪里搬吗!
她正欲开口吐槽,走在前方的李应九忽然脸色一变:“噤声。”
这话宛如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荀南烟下意识噤声,几乎是一瞬间,李应九撤了隔音结界,周身气息沉落,进入隐匿,显然一副谨慎的模样。
转弯的一瞬,拐角处对面走来两名男修,为首的人一身素裳,身形挺拔,气息浑厚,灵威将敛未敛,如深不可测的巨渊。身后则是一名万氏修士,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领路的修士止步,往旁边一让,作揖目送。
李应九忽然死死拉住荀南烟,往旁一走,半躲在领路修士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两人几乎是从未正眼看过他们,一路径直而过。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为首男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荀南烟这边投来一瞥。
这一瞥并无太多神色,也并无过多停留,须臾间,荀南烟忽然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低下头。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半夜独自一人在路上走,身后却莫名多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在追。
等到两人走远,李应九如释重负,重新抬手升起隔音结界。
“我就说怎么总觉得万氏府邸有一股深不可测的灵威。”李应九咬牙,“原来是他。”
“他是谁?”
那股被未知东西追逐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消散,荀南烟心有余悸:“长老认识他?”
方才李应九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对方显然身份不简单。
能让剑宗七星之首如此谨慎对待的,修真界总共不超过三十人。
“还能是谁?”李应九“呸”了一声,“早听闻这几年万氏家主万珣之子拜进了苍夷剑尊门下,只是没想到恰好能在这个时候撞面。”
“等等。”荀南烟大脑空了一瞬,“他是苍夷剑尊?”
“不错,归云宗和凌云剑宗这些年虽几乎从未走动,但苍夷剑尊的脸,我还是认得的。”李应九指尖摸摸鼻子,“……还是那么装。”
她又叮嘱荀南烟:“这些天行事小心点,归云宗向来同风氏走得极近,苍夷虽不似赵怀彦那般对天阙态度殷勤……但毕竟是归云宗的人。”
目光瞥到明显不在状态的荀南烟:“……你在想什么?”
荀南烟沉思。
荀南烟沉默。
荀南烟……
死去的记忆忽然揭棺而起,开始攻击她,什么“万年不变的玄冰”“难以启齿的不伦爱意”等片段哗啦飞脑海里。
很好,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追她了。
……是那该死的原著在追她啊!
*
“师尊为何刚刚看了那两人?”
走在后面的万徽小心翼翼开口。
他在后面看的仔细,苍夷本是正望着前方,却在方才一瞬间忽然转了头。
苍夷:“……问这个做什么?”
不过是随便一看罢了。
既然已经相遇,难不成要目不斜视走过去?
“弟子以为,师尊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说罢万徽又迅速低头,诚惶诚恐,“弟子知错。”
苍夷停住。
“万徽。”
“弟子在!”猝不及防被沉重唤了名字,万徽急忙应道。
“你我是师徒……”苍夷见他这副模样,生出按压不住的头疼感,忍无可忍,“无需在我面前这般谨慎!”
“弟子……弟子知自己向来愚笨,常惹得师尊厌烦。”万徽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恨不得埋到地底的老鼠,“师尊若是不满……”
“我何时又说过对你不满?”苍夷只觉得对方的脑子像被喂了狗,简直不可理喻!
他指了指旁边的花圃:“若你还真尊敬我这个师尊,便过去。”
万徽不明所以,依言照做,站在对方指的地方:“师尊……”
苍夷打断他:“往左三步。”
“往后三步。”
“再往后两步。”
“往左七步。”
一通指令下去,万徽离苍夷越来越远,最终走到了对面卵石路的转弯处。
“然后呢?”万徽见他忽然不再说话,小心翼翼询问。
“然后?”苍夷抬头,冷冷道,“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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