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第七天,晨雾镇终于有了点放晴的迹象。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惨白的天光,照在驿站后院尚未融尽的积雪上,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陆仁蹲在篱笆边,手里拿着锤子和几根新削的木条,正在修补被风雪吹歪的那一角篱笆。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他记得父亲修补篱笆的样子——嘴里咬着钉子,眯着眼,一锤一锤,不紧不慢。那时候他总觉得这活计枯燥,现在却从中品出点别样的滋味:一种缓慢的、看得见的修复,一种能握在手里的踏实。
夜趴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晒太阳。黑猫的身体依旧瘦得能摸到肋骨,但胸口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底下粉色的、长出新绒毛的伤疤。它闭着眼,金色竖瞳藏在眼皮下,尾巴尖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摆,像在打拍子。阳光落在它黑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左边那根钉子,歪了。”夜突然开口,眼睛没睁。
陆仁停手,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点歪。他小心地把钉子撬出来,重新对准位置,一锤下去。
“现在呢?”
“勉强能看。”夜懒洋洋地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阳光下,“不过以你的手艺,篱笆能立着不倒就是奇迹了。本王要求不高。”
陆仁不接话,继续钉下一根。他已经习惯了夜的毒舌,甚至从中听出点别扭的关心。这七天来,夜恢复得很快,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毒舌的功力也恢复了大半。但陆仁注意到,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蹲在高处,而是更愿意待在他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睡觉时也不再蜷在沙发另一头,而是挨着他的枕头,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依赖。
篱笆修好,陆仁收起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冰冷的水刺得皮肤发红。他看向后院棚舍,大毛正在慢悠悠地踱步,胸前的疤淡了些,走路时跛得不那么明显了。食槽边的史莱姆们挤成一团,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蓝绿色。窗台上的盆栽妖叶片舒展,根系悄悄从陶盆底探出,搭在窗沿上,像在感受阳光。屋檐下,小疤带着几只团雀在梳理羽毛,偶尔发出短促的啾鸣。
一切看起来安宁,平常。
但陆仁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七天前在树林里发现那具尸体和碎片,空气中就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他洗完手,走回屋子。夜从石头上跳下来,跟着他。
大堂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陆仁在炉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碎片在炉火映照下,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动,但稍纵即逝,像错觉。
“它还是没反应。”陆仁低声说。
“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夜跳上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至少说明,它没有在主动‘观察’或‘传递’。至于它内部是否还记录着什么……等文森特的消息吧。”
三天前,陆仁通过传讯器联系了还在王都路上的凯恩。信号很差,断断续续,但勉强把情况说清楚了。凯恩很重视,说会立刻让文森特分析碎片,并派人回霜叶镇核实“赤眼山”的情报。但他也提醒陆仁,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调查清楚再说。
“汉克今天会来。”夜突然说,“他说打到了点东西,顺路送来。”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汉克粗哑的嗓音:“小陆!在吗?”
陆仁起身去开门。汉克站在后院雪地里,背着长弓,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雪兔。他脸上有新添的擦伤,皮甲上沾着泥和枯叶,但精神很好,眼神锐利。
“汉克叔。”陆仁侧身让他进来,“受伤了?”
“小事,追兔子时摔了一跤,蹭的。”汉克把兔子扔在门边,搓着手走到壁炉边烤火,“这鬼天气,雪化了又冻,路滑得很。不过兔子肥,炖汤补身子。”
夜从椅子上抬起头,金瞳扫过汉克。“你进山了?东北边那片老林子?”
汉克动作一顿,看向夜,眼神里有探究,但很快恢复如常。“嗯,去转了转。雪化了,有些兽迹露出来了,得熟悉熟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确实有点不对劲。”
陆仁和夜对视一眼。“什么不对劲?”
“兽迹很乱。”汉克在炉边坐下,接过陆仁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不是平常那种觅食、逃窜的乱,是……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而且,我在林子深处,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展开。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结晶状的粉末,和凯恩之前展示过的、从内奸住处找到的粉末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颗粒更粗糙。
陆仁的心脏猛地一跳。“哪里发现的?”
“离你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往北大概两里,有个背风的山坳。”汉克表情凝重,“那里有临时驻扎的痕迹:熄灭的火堆,吃剩的骨头,还有这个——洒在火堆灰烬里,混在一起。看样子,不止一个人在那里待过,而且时间不长,雪化了才露出来。”
“多少人?”夜问。
“看火堆和痕迹,至少三四个,可能更多。但奇怪的是,脚印很乱,有大有小,不像训练有素的队伍,倒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逃难者。”汉克看向陆仁,“而且,我在附近还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撕破的灰色布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布片上,用暗红色的、像是血干涸后的颜色,画着一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漩涡中的眼睛。
虽然画得粗糙,但特征明显。
陆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接过布片,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布料的质地,和尸体身上的衣服很像。
“这是从一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挂在灌木枝上,像是不小心刮破的。”汉克说,“小陆,夜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这图案又是什么?”
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汉克脚边,仰头看着他。“汉克,你相信我们吗?”
汉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信你们,我早卷铺盖跑路了。这趟浑水,我蹚了,就不会半路撒手。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继续监视那片区域,但不要靠近,更不要起冲突。”夜说,“如果发现那些人,或者类似痕迹,立刻通知我们。记住,他们是危险的,可能神志不清,可能有攻击性,身上可能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汉克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明白。我会小心的。”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个事。我在更北边的山脊上,看到远处有烟。很淡,但持续不断,像是从‘赤眼山’方向飘过来的。不像是寻常的炊烟,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烧,烧了很久。”
赤眼山。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陆仁心里。
“能判断距离吗?”夜问。
“太远,看不清。但以那烟的浓度和高度,距离至少二十里开外,在深山里。”汉克说,“需要我靠近点看看吗?”
“不。”夜立刻否决,“太危险。你继续在外围监视,注意自身安全。烟的事,我会通知凯恩,让他的人去查。”
汉克没有坚持,又说了些山里的见闻,喝完了水,起身告辞。“兔子留给你们,炖汤喝。我明天再进山转转,有发现就过来。”
送走汉克,大堂里重归寂静。炉火噼啪,两只雪兔躺在门边,眼睛还睁着,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陆仁走回壁炉边,坐下,看着手里的布片和粉末。布片上的眼睛图案简陋,但透着一股疯狂的执拗,像濒死之人用最后力气刻下的诅咒。
“不止一个人。”他低声说,“而且,他们在往这边逃。为什么是晨雾镇?”
“可能不是特意选这里,只是这个方向。”夜跳回椅子上,“但如果汉克看到的烟真是从赤眼山方向来的,那说明那里确实有东西。在燃烧,或者在……被燃烧。”
陆仁看向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铅云低垂,像要下雪。“夜,你觉得……霍恩真的死了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夜沉默了很久。炉火在它金色竖瞳中跳跃,明灭不定。
“本王的爪子,确实刺穿了他的胸膛。本王的感知,确认了他的灵韵消散。仪式核心被破坏,地脉之心碎片净化了污染。”它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按照常理,他死了,死透了。”
“但?”
“但霍恩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夜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研究禁忌炼金术三百年,用血髓结晶改造自己的身体,灵魂与结晶核心共生。这样的存在,真的会那么轻易地彻底消亡吗?还是说……死亡,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形态的‘转化’?”
陆仁感到脊背发凉。“你是说,他可能……以别的形式还活着?”
“不知道。”夜甩了甩尾巴,像要甩掉什么不好的念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遗产还在。他的造物还在运行。他的信徒还在活动。而他们现在,似乎在往我们这边聚集。”
它跳下椅子,走到陆仁脚边,仰头看着他。
“仆人,我们可能捅了个马蜂窝。而且,这个蜂窝里的蜂,现在正没头没脑地,但目标明确地,朝我们飞过来。”
陆仁握紧布片。粗糙的布料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