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郑守义坐在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陆峥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声音压着怒意:“第四个目标是谁?同伙是谁?现在说还能算坦白。”
郑守义笑了笑,目光扫过我们,语气平淡:“该清算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落网了,还有别人。公道不会因为一个人被抓就停下。”
“少来这套歪理。” 陆峥往前倾了倾身子,“张茂才?还是李建军?你们维权群里列的那些名单,我们已经查到了。”
郑守义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指尖轻轻敲着胳膊。刚才从他家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个泛黄的软皮本,里面夹着十几张剪报,都是这些年本地判决有争议、嫌疑人 “脱罪” 的新闻,每一张上面都用红笔打了勾,前三起案子的死者都在其中。第四个打勾的人,叫张茂才。
“陆队,” 我推门进去,把剪报放在桌上,盯着郑守义的眼睛,“是张茂才对吧。十年前非法集资骗了三千多万,几百个老人的养老钱打了水漂,最后只判了三年缓刑,连牢都没坐。”
郑守义的眼皮颤了一下,依旧没睁眼。
“他在哪?” 陆峥追问,“废弃药厂?还是老建材市场?”
他忽然笑出了声,睁开眼看向窗外:“现在去,大概还能赶上收尸。”
陆峥猛地站起来,冲外面喊:“全体集合!去西效红光废弃药厂!快!”
1. 第四枚秤砣
警车拉着警笛往西郊开,凌晨的马路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我坐在副驾,翻着张茂才的资料:五十四岁,早年做保健品生意,后来搞非法集资,打着 “养老项目” 的旗号骗了几百个老人的钱,涉案金额三千多万。案发后他转移了大部分资产,只退了一小部分,又找了人顶罪,最后以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判了三年缓刑,连看守所都没进。被骗的老人里,有十几个是红光药厂的退休职工,当年郑守义就在红光药厂做厂医。
“红光药厂荒废快八年了,位置偏,周围没住户,正好适合动手。” 陆峥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得很深,“希望我们能赶得上。”
可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
废弃药厂的大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生产车间的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痕检的同事推开门,勘查灯打进去,照见地上趴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体型微胖,后颈处一片暗褐色的血迹。尸体左手边的水泥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铜制小秤砣,和前三枚一模一样。
“还是晚了。” 陆峥咬了咬牙,挥手让大家按规程勘查,“封锁现场,逐寸搜,凶手应该刚走不久。”
我戴上手套蹲下来,先观察尸体姿态。死者面朝下,双臂微张,双腿伸直,有轻微的挣扎痕迹,不像前三案那样瞬间毙命。我测了肛温,又按了按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大概一小时左右,也就是凌晨两点前后。尸僵刚出现,尸斑还没完全固定,郑守义没撒谎,凶手确实刚动手没多久。”
“致命伤还是后颈?”
“嗯。” 我轻轻拨开死者后颈的头发,露出圆形的凹陷创口,直径同样是三厘米,“致伤工具和前三案是同一款,都是带螺纹的圆形金属钝器。但你看落点 —— 比赵天宇案的位置还要往下一公分,正好打在第七颈椎的位置。”
陆峥凑过来:“位置不一样,说明什么?”
“发力习惯不同。” 我用镊子比对着创口角度,“前三案的凶手郑守义,习惯垂直击打,落点偏上,精准打寰枢椎。这一次的创口角度偏斜,是从上往下斜着打的,落点更低,说明凶手比死者高不少,至少高十公分,而且发力方式更猛,更像惯用蛮力的人,不是医生那种精准发力。”
我翻过死者的手腕,双腕内侧有明显的约束伤,青紫肿胀,力度比前三案大得多,甚至造成了表皮剥脱:“约束力度很重,用的是硬质尼龙绳,不是布条。凶手力量很大,控制方式粗暴,和郑守义的细致完全是两种风格。”
“是同伙,两个人交替动手。” 陆峥站起身,冲痕检组喊,“重点查脚印,找 43 码左右的运动鞋印,凶手身高大概一米八以上,体型偏壮。”
我继续做尸表初检,在死者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恶有恶报”,字迹遒劲有力,和郑守义家的书法字迹对比,笔锋更硬,更凌厉,显然是另一个人写的。
“两个人都留了标记。” 我把纸条装进物证袋,“秤砣是统一的,字是各自写的。这个同伙的书法功底也不弱,而且性格更张扬,故意留纸条挑衅。”
勘查进行到后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痕检组在药厂后墙的泥地里提取到了半个清晰的鞋印,43 码,军用作训鞋鞋底花纹,鞋跟磨损严重,符合长期走路、重心偏左腿的特征。
“左腿有旧伤?” 陆峥皱着眉,“郑守义是右腿和右肩有伤,这个同伙是左腿有伤,两个人都带伤,还凑到一起杀人。”
“大概率是退伍军人或者当过兵。” 我指着鞋印花纹,“老式作训鞋,现在很少有人穿了,而且发力方式刚猛,控制动作粗暴,有擒拿格斗的底子。”
回局里的路上,陆峥安排人查郑守义的社会关系,重点查退伍军人、红光药厂退伍转业的职工,以及有亲属被张茂才骗钱、或者有其他 “脱罪” 案底的受害者家属。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对比着四起案子的创口细节。
郑守义动手,精准、克制、一击毙命,约束轻柔,甚至会给死者处理擦伤,带着医生的职业习惯;这个同伙动手,力量大、角度斜、约束粗暴,还留纸条挑衅,带着军人的狠劲和张扬。
两个人,两种风格,同一个目标,同一枚 “秤砣” 标记。
他们不是临时搭伙,是理念一致的同伙,都觉得自己在 “执行正义”。
2. 作训鞋的主人
上午十点,排查结果出来了。
郑守义的社交圈里,符合 “退伍军人、左腿有伤、和张茂才有仇、练书法” 这几个特征的人,只有一个 —— 周建民,五十二岁,退伍侦察兵,以前是红光药厂的保卫科科长,左腿在部队训练时受过伤,有点跛。他儿子十年前吃了张茂才公司卖的 “特效保健品”,肝肾衰竭去世,最后张茂才只赔了十万块钱,没担任何刑事责任。
“周建民和郑守义是老同事,当年一起在红光药厂上班,关系很好。” 陆峥指着调查记录,“张茂才的案子之后,他俩一起去上访过好几次,都没结果。这几年两人走得更近,经常一起钓鱼、练字,周建民还常去郑守义家看病拿药。”
“住址和行踪呢?”
“住在老药厂家属院,一个人住,老婆早就离婚了,儿子去世后就自己过。” 陆峥站起身,“今早有人看见他天没亮就回了家属院,身上沾着泥。现在人应该在家。”
抓捕很顺利。
我们踹开门的时候,周建民正坐在阳台上练字,桌上铺着宣纸,写的是 “天网恢恢” 四个字,旁边放着半块松烟墨锭,和现场纸条上的字迹完全吻合。看见警察进来,他没慌,也没跑,放下毛笔,拍了拍手上的墨灰:“来了?坐吧,我写完这两个字就跟你们走。”
陆峥示意民警给他戴上手铐,他很配合,伸出双手,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笑:“女法医?郑哥说你很厉害,能从骨头缝里看出东西。果然没几天就查到我了。”
“为什么杀人?” 陆峥冷声问。
“为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露出恨意,“张茂才卖假药害死我儿子,骗了那么多老人的养老钱,法律拿他没办法,我来办他。还有王浩、周彪、赵天宇,哪个不是该死的东西?法律管不了,我们管。”
“你们?就你和郑守义两个人?”
“就我们俩。” 周建民坦然承认,“郑哥负责找目标、做计划、踩点,我负责动手。他心细,手稳,适合做精细活;我力气大,能打,适合抓人、动手。我们俩搭伙,清理这些社会渣滓。”
“谁给你们的权力?” 陆峥盯着他,“你们觉得自己是判官?说谁该死谁就该死?”
“法律判不了的,我们来判。” 周建民梗着脖子,“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八岁,吃了他的药,活活疼死的。张茂才呢?花点钱就没事了,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这公道吗?既然公道不来找我们,我们就自己找公道。”
审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周建民交代得很痛快,四起案子里,王浩案和赵天宇案是郑守义动的手,周彪案和张茂才案是他动的手。两人分工明确,郑守义利用医学知识设计作案手法,制作带螺纹的金属秤砣凶器,筛选 “有罪” 的目标;周建民负责跟踪、控制、动手,凭借侦察兵的底子规避监控,清理现场痕迹。
那些铜制小秤砣,是两人一起找老铜匠铸的,一共铸了二十个,对应名单上的二十个人。每杀一个,就留一个,算是 “盖棺定论”。
“名单上还有十六个人。” 周建民看着我们,笑得有点挑衅,“我们本来打算一年清两个,清完为止。现在我们俩落网了,你们最好看好那些人,不然早晚有人接着干。”
“用不着你操心。” 陆峥摔门出了审讯室。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揉着眉心,脸色很差。
“太气人了。” 她闷声说,“一口一个公道,一口一个正义,手上沾了四条人命,还觉得自己挺伟大。”
“被仇恨泡久了,认知就歪了。” 我递了瓶水给她,“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的痛苦,觉得自己的私刑就是正义,忘了真正的正义从来不是个人说了算。”
“对了,凶器找到了吗?” 我问。
“刚搜出来了,在周建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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