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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送别母亲

小说:

曦宇悦然之死生契阔

作者:

墨舞铅华

分类:

现代言情

"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点,将是到达我们出发的地方,并且是第一次认识那个地方。"

——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小吉丁》

第二年,悦然的身量已经和十五六岁的少女差不多,站在拓宏身边却仍矮了整整一个头。

不是她长得慢,是拓宏也在疯长。

这一年他的肩膀宽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分明,站在井边打水时背影已和成年男子无异。有时候跃然从灶房里端着碗出来,看见他蹲在菜地边拔草的侧影,会恍惚一瞬——那个人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好像昨天还是个拔出剑来手会抖的少年。

村里的孩子们最先注意到悦然的变化。阿吉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长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你还没我娘高呢,现在比我娘高了。跃然摸摸她的头,说姐姐在长身体。

刘嫂子说得更直白。那天她在院子里帮悦然晾衣裳,看着悦然踮起脚尖把被单搭上晾衣绳,又看了看不远处蹲在檐下磨柴刀的拓宏,忽然冒出一句:"你俩站一块儿,倒像画上走下来的一对金童玉女。"

悦然的手在晾衣绳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拓宏头也没抬,但手里那把柴刀在磨石上多推了两下,力道重了些。

悦然的身量不是唯一在变化的东西。

雨虹山需要她更多精力才能维持稳定。第一年她每天只需在浊泉边站半个时辰,第二年开春以后,半个时辰不够了。浊泉虽然不再向外扩张,但每过几日便会躁动一次,黑色的泥浆在潭底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她必须在泉边站满一个时辰,有时更久,才能把那翻涌的势头压回去。

清泉也在考验她。泉眼的水量恢复到六成之后便停滞了,无论她怎么触碰,水位都不再上升,只是不再下降。她隐隐感觉到,浊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和她对峙。那东西不止于那些翻涌的黑泥——是更深处,更古老的东西,蛰伏在地底不知多少年,被她每日的注视一点一点地激怒了。

它没有她强大,但它根扎得更深,像是和整座雨虹山的地脉长在了一起。

她每次触碰清泉时都能感受到,清泉在与浊泉对抗时的无力与绝望。清泉时常是呜咽的,像被堵住了嗓子,委屈都闷在胸腔里发不出声。

每次从山上下来,她都比上一次更倦。实在太倦的时,她就到当初洞门口的那棵红枫古树下躺一会儿,再下山。

起初只是多喝一碗粥就能缓过来,后来要睡一个下午,再后来——拓宏开始注意到,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有时会微微发颤,像琴弦绷得太久之后那种不受控的振鸣。

她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说没事。

他没有戳破。但他开始背她下山。

随着她在山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眼睛终于藏不住了。

起初只是上山时会在紫光中暴露片刻。她在浊泉边站定时,眸色会从墨黑渐渐泛出紫韵,下山时她会刻意低着头,等眸色褪尽了再进村口。但到了第二年夏天,紫韵消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在村口遇见了阿吉,阿吉歪着头看她,说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紫色的星星。

她把阿吉抱起来,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心里却明白——瞒不住了。

拓宏给她换了新的帷帽,比原来那顶更厚实,帽沿垂下的灰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这顶帷帽在村里反而更扎眼——哪个村姑下地干活还戴着帷帽?

她每天上山下山,那顶帷帽不离头,村里人早就看在眼里了。

先是孩子们开始传。阿吉跟村里其他小孩说,姐姐的眼睛是紫色的,她亲眼看见的。大人们起初不信,但孩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姐姐给人看病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被那光照一下就不疼了。

很快大人们也开始注意。她给人看病时,老人们说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尖会有一闪而逝的紫光。她给人包扎时,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快上许多。她采回来的草药比山上任何一处都长得好,她种在院门口的月季在冬天也不枯。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村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她是山上下来的仙子,有人说她是菩萨转世。后来有人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旧事。村东头的李老头——已经快七十了,平日里不大说话——忽然在井边提起,十几年前,村里也住过一个紫眼睛的女子,后来嫁了人,搬到邻村去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夫君又娶了别人,那女子从此没了下落。

李老头说完,把烟杆在井沿上磕了磕,说那个紫眸女子的眉眼,和现在的然然姑娘有七成相似。

刘嫂子也在场。她把针线筐搁在膝上,手指在筐沿上来回摩挲,看了看蹲在檐下编竹篮的拓宏,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村长,最后把目光落在悦然身上。

"李伯说的那个女子,我也听说过。但我见过另一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年多前,就是在我家那口废弃的老井边。我家那口子晚上去收渔网,听见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野狗在翻东西。走近了才看见——几个畜生按着一个小姑娘,她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针线筐的边沿。

"我家那口子喊了一嗓子,那几个畜生提着裤子就跑了。我跑过去看,那小姑娘全身是伤,眼睛是紫的。我想帮她,她却拼命挣扎,谁也不让碰。她推开我,往山上跑了。我们找了一夜,没找着。"

刘嫂子说完,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后来听说那几个畜生一年之内都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死状狰狞,惨不忍睹。"她把针线筐重新端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想想是遭了报应了。"

悦然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野苑里那缕青灰色的流光。惜儿。那个曾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十年的小妖,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雨虹山脚下,被拓石和拓云救了,也算最终把这具肉身还给了她。她一直不知道惜儿在山下经历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是惜儿用十年灵力一寸一寸养大的。不知道魅绝殇带她去了哪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拓宏——他正蹲在檐下编竹篮,手指在竹篾间穿梭,好像没听到那些事。但他的唇抿得很紧,编竹篮的手很用力。

消息传到村长耳朵里,老村长家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来到了悦然的院子。他没有进院门,只是站在月季旁边,对着正在晾衣裳的悦然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是紫眸的事,瞒不住了。与其让大家瞎猜,不如让他们看清楚——你不是妖,是神。"

那天傍晚,悦然在村口的古槐树下为村里一个摔断腿的孩子接骨。她蹲在地上,双手握着孩子的小腿,紫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温柔地包裹住断裂的骨节。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人出声。

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孩子交给孩子的娘,站起来,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眼睛是紫色的,清澈如水,像雨虹山上最美的虹。

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等悦然回过神来,古槐树下已经跪倒了一大片。老村长站在最前面,膝头沾着泥土,头低得很深。

他说,“姑娘,请保佑杏花村吧!”

悦然把他扶起来,说:“村长您起来。我力所能及都会做。”

那晚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的眼睛了。不是不敢,是不想了。他们管她叫"紫眸神女",悦然听了只是摇头。但没有人改口。

第三年深秋,一个傍晚,敲门声在晚饭后响起。

拓宏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落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烂了。她站在院门口,一双眼死死盯住悦然的脸,嘴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悦然端着油灯走到门口,光线照在老妇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到皱纹包着骨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褶皱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但那双眼睛的神情,却让悦然无法移开眼。

她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拓宏伸手接过油灯,放在桌上,然后把灶房的门带上。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到院门口,蹲在月季旁边,背对着屋子。

老妇人坐下来。悦然给她盛了一碗粥,粥碗搁在她面前,她没有端,只是盯着碗里的热气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叫西音。"她说,"本是天界紫金殿的司泉女仙,掌管雨虹山清浊二泉的运转。"

她抬起头,看着悦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极清的光——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在记忆的最深处还没有完全熄灭。

"你听说过蔚魄大陆的来历吗?"

悦然摇了摇头。

"传闻这片大陆是紫宸大帝的幺女所建。那位幺女生来就是上仙,她让人叫她曦宇上仙。她是天帝的血脉,却偏爱凡尘。她亲手布下了蔚魄大陆的山川地脉,又在雨虹山设下清浊二泉——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人世间的怒、怨、嗔、痴,都汇聚到浊泉之中,再由清泉净化。千万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大陆由此安泰。"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

"可后来,曦宇上仙被迫跳下了诛仙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指甲泛白。她曾是服侍曦宇上仙的仙侍,得她垂怜,才有了掌管清浊二泉的差事。

"她跳下去的那一天——四极的天裂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仿佛那道裂缝还挂在天幕上。

"不是曦宇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天裂之时,清浊二泉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浊泉戾气翻涌,从此再无宁日。"

她收回目光,落在碗里那层已经结了薄膜的粥上。

"而我——就是在那一天,趁乱偷下了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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