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下山的路,比来时沉默得多。风里裹着腥气,是泥土掩不住的、生机溃散的味道。
来时的鸟鸣野果荡然无存。乱石荆棘间,隔不远便卧着一头灵豕的尸骸。灰黑鬃毛在风中微颤,浑浊的兽瞳兀自大睁,獠牙惨白地龇出,僵硬的身躯蜷缩着,似在临死前仍做徒劳的挣扎。
拓云走在最前,每遇尸骸便猛地低头,加快脚步绕开。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望,唇瓣翕动,终是咽下了声响。
跃然走在最后,步履愈沉。
枫树下那群灵豕用湿热的鼻尖将她一只只碰醒,她以为寻到了活下去的凭据——被需索,被辨认,被宽恕。可眼下,那些渡她出苦海的生灵横尸遍野,每一具残躯都在无声叩问:你是神主,你饮了胎神汤,你坐视它们劫灭。满山血债,将心头那点微光扑得寸草不生。
她蹲下身,探出手,想替一头小豕合上那死不瞑目的眼。但太多了。刚合上一双,前方还有,再前方还有。业障如山,压得她指尖发抖。
"跃然,"拓石驻足,嗓音沉黯,"放下吧。已无力一一掩埋矣。"
跃然蹲在小豕旁,手悬半空,没有回头。"就这么放着?"
"天葬。雨虹山灵禽自会渡它们一程。此乃山规。"
跃然沉默良久,撑着膝站起,腿软得险些跌倒。她没再停,也没再看,只行尸走肉般向前赶路。不是不想,是不敢——再看一眼,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山了。
道旁枯枝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荆棘勾破裤管,扯出好几道口子。她浑然不觉,只垂着头一步步挪。细密的血珠渗出,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拓云瞧见她这副模样,眼眶倏地红了。他冲到跃然身前,背过身弯下腰:"跃然,上来,我背你走。"
跃然没应声,也没停步,木然地绕过他继续走。
"跃然!"拓云追上去,声音已带了哭腔。
一路无言的拓石突地顿步。他回身,望着立在山道中央的跃然——神魂涣散,满脸血丝,裤管残破,整个人如一具被抽去灵脉的傀儡。那双紫瞳黯淡得蒙了尘灰。
他大步上前,俯身将她横抱入怀。跃然未做丝毫挣扎,只安静蜷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眸半阖。
这不知自惜的女子,或许只有禁锢在怀中,才不至魂飞魄散。
拓石心中默然一叹,未发一语。那些豕群的尸骸,每一具都是扎在她心口的剔骨刀。言语抚不平这等创痛。她需要时间,如同他们之于拓夏。
途中歇息数次,皆以野果充饥。跃然始终如泥塑木雕,递来便吃,不给亦不求。沉默如寒冰封湖。
日落时分,雨虹山脚在望。
三人步出山外迷雾,齐齐顿步。
雾霭之外,玄甲铁骑森然列阵,鸦雀无声。数百人的军阵,竟听不到一声马嘶人语。黑压压的方阵如玄铁壁垒,堵在出山必经之路上。
跃然在拓石怀中微颤,被这股铁血威压惊得回神,紫瞳底处掠过一丝清光。
蹄声铿然,军阵向两侧裂开。一匹精壮乌骓踏碎暮色,昂首而出。马背上少年目力迫人,双眉如剑入鬓,阔额峭颌,薄唇紧闭。玄色大氅猎猎翻飞,暗红束带飘荡脑后,通身无玉无佩,唯腰间悬一柄长剑,孤绝傲岸。
跃然目光落去。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可那双眼太深,似枯井,似寒潭,不见底。但她灵觉敏锐,自那彻骨冷意中感知到了别的东西——那冷并非嗜杀的戾气,更像一层凝作冰壳的剑意,死死封镇着内里的什么。他通身防备,将自己与天地隔绝得密不透风。
少年凌空翻身下马,缰绳甩给侍卫,徒步行至距拓石十步处,止步。
"拓宏,见过王兄。"面带浅笑,抱拳施礼,语调却疏离如宣读诏令。
拓宏视线掠过拓石,终是落向他怀中的跃然。紫瞳!
莫非,拓石的毒已解?
然而下一瞬,他便捉到了那双紫瞳里的死灰——非是惧怕,而是生机断绝。那绝非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那是历劫求死之人,才会生出的枯槁。
那绝望,他见过。母妃陨落那些年,他在寒潭照见过同样的死相,那是彼时的他自己。拓宏的心猛然一痛。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静湖投石。
"请王兄回宫。"拓宏敛起笑意,垂首深施一礼,气势迫人。
拓石声线冷硬:"吾已将印信封入浊泉。从今往后,熙坤王再无命定。"
拓宏心下冷哂。浊泉毁根灭性,若真入泉,灵宙早该崩散。王兄灵息如故,分明未曾入泉。但他未予拆穿,只上前一步,再施一礼,不容置喙:"请王兄速回。"
"二弟请回。"拓石语气骤寒。
"父王病重,请王兄速速回宫!"拓宏再逼一步,单膝跪地,双拳紧抱,冷硬声线里猝然裂开一丝焦灼。
拓云自拓石身后抢出:"父王病了?"
拓宏抬眼望向拓石,眸光微澜:"王兄出宫十日,父王咳血七夜。"
拓石身形剧震,退了半步。良久,他闭上眼,声若碎冰:"备车。回宫。"
"是。"拓宏起身侧让,"王兄,请。"
拓石抱紧跃然迈步。跃然缓缓抬眼,正撞入拓宏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她本能瑟缩,却未躲闪。那目光无恶念、无杀机,只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探究,似要自她这具枯木般躯壳里剔挑出什么因果来。
拓宏亦在辨她。那双紫瞳里没有寻常孩童见军阵的惶恐哭闹,唯余一片死寂的倦怠。他想起拓夏——八岁的拓夏见甲士,总爱躲在人后偷瞄,眼珠灵动。可这女孩的眼底,连光都不愿落进。
"跃然莫怕,此乃你二哥,宇文拓宏。且随我先回宫。"拓石低头温言,复又望向拓宏,"二弟,此乃义妹跃然。"言罢径自登车。
义妹。拓宏垂眸,心口如被细针挑过。
昔日拓夏和亲,也是被王兄这般护着。那时拓夏回头喊的不是父王,不是王兄,是"二哥"。如今王兄怀中护着新的义妹,而他的拓夏,已埋在大漠黄沙深处,尸骨无寻。
拓云紧随登车,经拓宏身侧时目不斜视。对这个二哥,他素来无话。
车马辚辚,铁骑开道。拓宏策马随行于王车之侧,目光穿透车帷,凝在那一抹紫影之上,疑云愈重,薄唇紧抿成刃。
车厢内,夜明珠散出幽柔光韵。拓云拂去壁上黑绢,急急凑近软榻:"跃然,你可好了些?"
"去哪儿?"跃然意识慢慢回笼,她问向拓石。
"回宫。"拓石递过温水,"父王病危,吾须即刻还宫。你且安心,待宫中诸事妥定,吾必亲送你往象州。"
跃然垂眸,盯住杯中摇曳的波光。
象州。那个救她出浊泉的人去了象州。他说负她之人任由发落。他说她的名字本叫悦然。可她如今这副业障满身的残破模样,拿什么去见他?不想。
她只想寻个无人的角落放逐。可下了山才知,天地间竟无她容身之所。但凡活着,便要牵连旁人受苦。
"放我下车。我不去王宫。"
"跃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拓云一把攥住她。
拓石默然。他凝着那双紫瞳,看穿了里头绝非倔强,而是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觉着自己不配再得庇护。他断不能放她走。
浊泉之中,是她纵身替他赴死;清泉之畔,是那位大侠将她从鬼门关拉回。他答应要护送她,无论她想去哪里,然而,不是现在。
"跃然。"拓石的声音稳如磐石,却藏了丝此前未有过的执拗——不是王者的威压,是一个已眼睁睁看着太多人离开的人,终于忍不住伸手挽留。
"你于雨虹山顶以命相救,于我宇文拓石有再生之恩。如今你伤骨未愈,心神未定,若任你孤身流落,吾此生难安。且随吾回宫。待诸事了结,必亲送你往象州。若届时你仍不愿留,吾绝不强留。"
跃然抬眸。拓石未避她的目光,亦未多言,只是静静等。
跃然垂下眼,不再言语。她在想怎么在他们不注意时独自离开。
转眼车马到达一处驿站。驿站院内,夜风肃杀,吹得面上划痕隐隐作痛。
骤然间——
紫芒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一道紫影自九霄飘落,稳稳立于跃然身前。紫袍如雾翻涌,长发倾泻,一双墨蓝眸子于夜色中淬着幽光,周身灵压激荡,逼得院中烛火齐齐一暗。
"小妖孽,可找到你了!跟我回家。"男人滑润的嗓音裹着鬼魅般的亲昵。
跃然浑身汗毛倒竖。小妖孽?这称呼——这身体的主人认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已揽住她的腰,将她凌空掠起。
"放下她!"拓石、拓云、拓宏三人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拓宏的声音甚至比拓石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急切——看到那紫衣男人揽住跃然的瞬间,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但已来不及。紫衣男人带着跃然掠上屋顶,箭矢如雨散落,却未曾触到半片衣袂。太快了——那不是快,是另一种层次。拓石和拓宏双双跃上屋脊时,月光下只剩一道残影。
"就凭他们,想拦我?小妖孽,你的帮手,不够哦!"男人放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中。
拓宏站在屋脊上,望着那道消失的紫影,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方才那一瞬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凡间的武功,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彼时院中,拓石急火攻心再度毒发。拓云的哭喊很是刺耳。拓宏不耐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朝拓云砸去,随即在拓云的呆愣惊喜中转身跃下屋脊,对梧冲庭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无声落于他身后。
"主上,他们在城西野苑。"
"围。要活口。"拓宏的声音恢复了冷定。他顿了顿,转向暗处的梧冲庭,"梧叔,你怎么看?"
"黑发紫眸,妖气甚重。"梧冲庭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妖气?"拓宏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举步出了内室,翻身上马,率一队梧卫向野苑疾驰而去。
城西野苑。
魅绝殇身形一闪,掠入一处僻静宅院。他松开捂在跃然嘴上的大手,低头去看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小妖孽,这些天你躲哪儿了?"怎么脸上这么多伤?他皱起狭黑的长眉,心疼地伸手去摸跃然脸上的划痕。难道这次封她神力真的伤到了她?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跃然退后几步,双手扶着翻腾欲呕的胃,急急喘息。方才那一阵飞掠太快了,几个起落便到了这宅院,她被捂着嘴一路颠簸,差点背过气去。
"小妖孽,几天不见,你不会变这么虚弱吧?"魅绝殇嘴上戏谑,但看她苍白的模样心里还是一疼。他拉起跃然的手臂,轻按脉门,一道锐气送入她体内。
"啊——"跃然痛呼着跪坐在地。这道气太锋利了,如一把匕首要豁开经脉,瞬间痛彻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
魅绝殇双眸一惊,急急收回玄劲。怎么会?他的小妖孽怎么可能连这点玄劲都经受不起!他连忙将她抱入屋内,再输真气帮她稳住心脉。闭眼输力再探——还是没有。内力、灵力、连最基础的护体气息,全都不见了。
"小妖孽!你怎么了?告诉绝殇哥哥,谁把你害成这样?"魅绝殇死命摇晃着瘫软在床上的跃然,而后紧紧将她箍入怀中。冰蓝的眸中噙满泪水,"你说,谁把你弄成这样?是谁?绝殇哥哥去给你报仇!"
跃然被箍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颤。这个男人的悲伤太浓了,浓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他身上有一股清泉的气息,悲痛时周身似有水波荡漾。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骨骼和血液里的本能。这身体认得这个怀抱。
"我想,她——已——经——死了。"跃然颤声回答。不知为什么,在他紧拥的怀抱里,她觉得心里酸楚悲痛,不知不觉泪水也滑下了脸庞。或许,她只是在替这具身体,说那句还没来得及说的告别。
魅绝殇怀抱中的身体突然一僵。然后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肯承认的哭腔:"小妖孽,对不起。绝殇哥哥错了。绝殇哥哥不该用封印神力惩罚你!你别说气话。我的小妖孽怎么可能死呢!你别玩了,不许这么吓哥哥!"
"你的小妖孽恐怕三天前,在雨虹山下,已经死了。"跃然轻声说。
魅绝殇猛地推开她,细细打量她的脸。那冰葡萄般的大眼睛依然紫华闪烁,却不见了俏皮灵动,变得沉静哀婉。那红樱桃般的小嘴依然微微张启,却不再嘟嘟翘起,而是轻声叹息。那嫩竹笋般的小手依然纤巧润泽,却不再冰冰地探进他的衣襟嬉闹,而是紧握成拳自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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