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高天阔,初秋第一缕清风吹过满盈花窗时,宋苡安已经坐在梳妆台前。
今日是她出嫁的大好日子。
少女左右摇晃脑袋,唇色饱满,在镜中如樱桃艳丽,她满意地笑起来,圆脸上泛出两个浅浅梨涡。
请来帮忙的几个喜娘一叠声赞叹:“姑娘这般好颜色,日后必定是个有大福气大造化的!”
宋苡安拎起层层叠叠的大红石榴裙,站起身来往外走,脆声如黄鹂:“我只愿这婚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完成。”
这门亲事是父亲为她定下的娃娃亲,据说对方是苍岚仙宫的首席大弟子,名为公良玉,为人温文尔雅,年少有为,宋苡安与他素未谋面,不过媒人来送彩礼时附带了一张画像,画上男子眉目俊雅,也不算委屈她。
至于宋苡安自己,她是白露城土生土长的凡人,家世普通、身高普通、性格普通、才艺普通、生活普通,模样倒是比较不普通,今年正是双九年华,家里人丁简单,爹看城门娘在家,她从小跟着哥哥上房揭瓦、撒娇打滚,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想永远过上安稳惬意的平静日子。
出嫁前,宋苡安最后环视一遍自己这个居住了十六年的小院,屋后一笼小兔还不知主人即将远嫁,正三三两两抱着嫩草,啃得正欢。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小动物也很喜欢她,父亲打猎回来时偶尔会带回失了亲的受伤幼崽,全被她留下照顾。
圆滚滚的白兔群中,有一只格外活泼好动。宋苡安将它抱在怀里,爱怜地摸了摸它无光的眼睛。
这只兔子天生眼翳,刚被捡回来时奄奄一息,好几次宋苡安以为它都活不下去了,她日日夜夜守在兔笼旁边,上药喂食,自己都消瘦许多,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小兔子长得膘肥体壮。
宋苡安出嫁后,这些动物会交给父母照顾,她最后摸了摸白兔柔顺的皮毛,站起身来,要前往堂屋与双亲道别。
才出自己的院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月门下站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阿爹阿娘!”
宋苡安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母亲青婉的怀里,后者试图张开双手抱住她,却还是被撞得一个踉跄。
一旁的父亲宋天野连忙伸手搀扶妻子,想要摆出一副严父姿态,却又舍不得真的凶小女儿。
“都快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莽莽撞撞,你娘身体不好,小心点。”
自家父母恩爱非常,宋苡安对此习以为常,又抱着青婉蹭了蹭,撒娇道歉:“就是要嫁人了,舍不得阿娘嘛。”
青婉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将你嫁得那样远……都怪你爹!当年他和你公良伯伯一块参军,他俩倒是出生入死情谊深厚,却非要拿我这唯一的女儿当娃娃亲充彩头!”
说完,又狠狠瞪了身边的丈夫一眼。
宋天野:“……”
他面子挂不住,只好板起脸来:“当年我断腿后行走不便,又遭敌袭,要不是公良替我挡下一剑,我哪里还有命回来见你们娘俩。”
青婉冷哼:“早知道你要把我宝贝女儿嫁到千里之外,我宁可当个寡妇!”
宋天野:“……”
妻子舍得他,他可舍不得妻子!
宋苡安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这门亲事我自己也同意的,阿娘你就别怪阿爹了。”
正式定亲前,宋天野的确同她商量过,宋苡安也不觉得自己是为了替父亲还恩才嫁过去的,照青婉的说法,那糟老头子要是真想报恩,她愿意率先舍身取义同他和离,让他入赘给公良家伯父!
青婉:“安安你莫要安慰娘亲而委屈了自己,你若是不想嫁,我这就托人回去回绝了。苍岚仙宫又如何,虽然我们只是凡人,可也不会怕了那些修士。”
宋天野眉头一皱,正想说什么,被妻子一个冷冷眼神扫过,立刻闭嘴了。
宋苡安笑着摇头:“我想过了,既然要嫁人,与其找个一问三不知的陌生人,还不如找个还算知根知底的。”
青婉还是不放心:“阿娘可以为你找一个上门女婿。”
宋苡安一下子想起同巷里的一户人家,也是找了上门女婿,结果那男人软饭硬吃,趁着妻子怀胎,就把外头养的相好带回家中,闹得一家鸡犬不宁。
宋苡安坚决摇头:“我觉得公良玉就挺好的。”
青婉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有主意的,知道自己劝不住,最后嘀咕一句:“留在娘亲身边,一辈子不嫁人也好呀。”
出门的吉时快到了,宋苡安拉着娘亲的手往外走,悄声道:“可是我看爹爹阿娘如此恩爱,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疼我的夫君啊。”
青婉瞟了一眼身边不苟言笑、但牢牢牵住自己手的中年男人,又瞧瞧笑得一脸狡黠的女儿,终于哑口无言。
她轻轻拍了下宋苡安的脑袋:“你啊,最会撒娇。”
三人说着,跨出了院门。喜轿已经落在街中,见新娘出门,仪仗队立刻卖力地吹起喜庆鼓乐。
三哥宋平暎抱着手,赖洋洋地靠在马边。
宋天野在战中留下腿疾,青婉常年病弱,大哥正在前线,二哥早逝,家中便只剩下三哥能护送宋苡安成亲。
见小妹出门,宋平暎一双风流桃花眼笑眯起来:“小妹今日好漂亮,三哥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宋苡安知道自家三哥素来嘴上没把门,也不在意。反倒是宋天野瞪眼睛:“少胡说八道!”
宋平暎伸手扶着宋苡安上花轿,不以为意道:“怕什么,那小子又还没来。”
又“啧”了一声:“苍岚仙宫可真是好大派头,连迎亲也不亲自来,说什么半路遇到妖袭耽搁了赶不及接小妹,既然如此,怎么不干脆把婚事取消了!”
宋天野忍无可忍,一个暴栗砸在他脑袋上:“一路上把你妹妹照顾好了,要是她掉一根头发,我就打断你一条腿!”
“知道知道。”宋平暎不以为意,翻身上马,“出发了。”
迎亲队伍鼓瑟吹笙,往前行去,宋苡安悄悄掀开花轿窗帘一角,看见爹娘还站在门前。
母亲抬袖擦眼角,父亲揽着她的肩膀,一动不动,可宋苡安还是眼尖地瞥见他飞快偏过头,吸了下鼻子。
真讨厌……
宋苡安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直到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视线中退成两个小点,又拐过弯看不见,她才放下帘子。
花轿外宋平暎一开始还时不时同她说话解闷,后来她也累了,边坐在花轿内打起盹来,不知过了多久,花轿轻轻一晃,停下来。
宋苡安刚睁开眼睛,就听见外头宋平暎疑惑的声音:“你是公良公子的随从,他让你来接我们吗?”
未婚夫家来人了?
瞌睡虫全飞,宋苡安按捺不住好奇心,指尖伸出一点,挑起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时近黄昏,天阴欲雨,朦朦胧胧中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花轿。
只能看出来人背负一柄细剑,整个人就同那剑一样极高极瘦,仿佛一抹薄雾中摇曳的鬼影。
宋平暎骑在马上,居然气势还输了陌生人三分。
“公良家只来了你一个人迎接?”
宋平暎有些不满,自家小妹也是千宠万爱里长大的,这公良玉不亲自来迎接就罢了,居然还派了这么个面目阴沉的小白脸来,还躲躲藏藏戴着帷帽遮盖真容,是看不起他小妹吗!
宋平暎挑剔地将来人打量一番,存心为难:“我听说最近公良公子遇到妖袭,想必你们苍岚宫修士斩妖除魔,结怨颇多,万一我妹妹嫁给他这一路上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就你,护得住她吗?”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我一个,够了。”
那声音极低极沉,宛如一方铁石投入静水,连涟漪也泛不起几圈。
宋平暎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还要再发难,花轿里传来少女轻灵悦耳的娇嗔:“哥哥!”
一缕湿风打着旋吹过,稍稍卷起白衣男子的发丝。
同样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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