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佑十二年春,京城。
刚落完一场雨,天灰蒙蒙,青石板铺就的街面映出周边店铺的倒影。
一行人踩着水洼缓缓前进。
今日易府嫁女,长长的迎亲队伍贯穿整条碧水街,领头的几人敲锣打鼓,嘴里时不时吆喝几句吉利话。
偏逢大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聚在店门口看热闹的食客小声议论着这门不出彩的亲事。
喜轿内少女闭着眼静静地坐着,头上的金钗珠玉随着轿子的摆动咣当作响,她并未盖上红盖头,在无人知晓时她将它扔在一边。
轿外的铜锣铁器声吵得她皱起眉头,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易鸢是被迫婚嫁的,不知父亲到那儿说来这门婚事,两家匆匆交完定帖,不出一月便准备成婚事宜,直至出嫁这日,她都未曾见过自己的未来夫君。
她不知他相貌如何,性格怎样,连名讳在她脑海里都是模糊的,这些从未有人告知过她,她自己亦不好奇这些。
毕竟自己是个被退了婚的女子,流言加身,得过且过也罢,易鸢的命运,生来就是由他人决定。
几月前易鸢本以为能顺利加进谢家,与谢琛平淡度日,逃离国公府,不曾想一纸婚书被他撕碎了去,转身与他的昔日旧恋重归于好。
明明是谢琛悔婚在前,这骂名却要自己来背,想到这,易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早春三月,天还是有些凉,加上暴雨刚过,温度骤然低下。
冷风微微吹开轿帘,一股寒意使得易鸢下意识睁开眼,帘外的光让她的双眸变得模糊。缓和片刻,她透过缝隙看清最前方马背上男人的背影。
男人身形高大,发丝随风吹起,一袭红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意气风发,这便是她的未来夫君么。
他成亲怕也是迫不得已,让两个素未蒙面的陌路人同榻共眠,着实有些膈应。
易鸢不知该如何去过这相敬如宾的苦闷日子。
她偏过头不再朝轿外看,转而拿起盖头遮住脸,又回到原来那副规矩样,闭着眼,拘着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吵闹的锣鼓声渐渐消失,随后传来的是杂乱的人声。
“落轿——”
一男子扯着浑厚的嗓子喊道。
常府门口格外热闹,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丰腴妇女成群站着,左顾右盼,七嘴八舌交谈着,她们都急着想知道小俊郎的新妇长得如何。
另一边的男子们显得平静许多,有些布衣男工也学着夫人的模样歪着头看,眼瞧着火红的轿子快速行来,嘴上的笑也挂不住。
他们虽是粗人,却都是常府请来的佳客。
常府主家是农户出生,科举出名。在京做官十年有余,从不喜做那些谄媚高门之事,独立门户,底下人都认为他是个真正的清高之仕。
宫中赏赐的府邸恰好靠近市井,常兆息与周围百姓邻里关系极好,常常有人牵羊抗肉去常府吃茶唠嗑。
常家小子产出之日,各家带着鸡鸭鱼肉,扛着深山上猎来的野鹳喜气洋洋地前来恭贺,那场面锣鼓喧天,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开的集市。
他们并不关心易鸢是何身份,只当作是常家小子讨来的一个漂亮新妇。
待到喜轿停稳,轿帘一掀,娇俏的少女缓缓探出身来,身上的流云凤霞嫁衣鲜红似火,下摆一下子释放出来,宛若绵绵云层堆叠在一起。
一旁的丫鬟见状忙去搀扶她,易鸢踩着青毡布朝佳客们缓缓走来。
有几个夫人兴奋地笑起来,她们哪见过这么精致的婚服,于是凑近上下打探着易鸢。
易鸢个子不算矮但十分清瘦,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六七层礼服,仍显得很娇小。红色嫁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夸张,细细的两个金镯子串在一起叮叮地响。
易鸢盖着盖头,眼前一片黑暗,她感受到周围人的热情,心里不由得一紧。
冬青见那人走来,放心退下。
此时易鸢触碰到一双庞大而骨节分明的手,似乎不是女子的手。她不敢乱动,任由这人牵了去,他带着她踩在青毡布地铺上,一步一步向前,跨过马鞍,直入中堂。
她的视线一片黑暗,牵引她行动的唯有那只冰凉的手。
经过一些繁琐的参拜仪式,终于听到”礼成”二字的易鸢松了口气,没有成婚经验的她生怕出错闹出洋相。
拜堂过后易鸢被人引去喜房坐在帐中。
喜婆子嘱咐了几句便离开,走到门口还留下几句吉利话压门。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外面的吵闹声被隔绝,此时屋内十分安静,守在门边的冬青悄悄走过来。
“小姐,姑爷此时还在中堂与客周旋,您饿了可以先吃些点心。”
易鸢犹豫一会,掀开盖头一角扫视四周。
房内四角皆挂有红绸扎的同心节,窗棂上印着手写的“喜”字。烛火晃动的倒影透过纸纹显现出斑驳光影,与满地的红枣、花生、桂圆相映成趣。整个屋子内都火红火红的,确实让人感受到几分喜气。
桌上摆着的几份菜肴发出丝丝香味,冬青扶着易鸢坐到木凳上,她的视线停留在合卺碗边,轻叹口气。
她不想和那个不熟的男子喝合卺酒,更不愿与他同榻。
该来的总会来,易鸢吃了几口便饱腹,她回到榻上静静坐着,冬青出了房门守在屋外。
夜晚空气清凉,常砚站在院子里。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火红婚服,冬青见姑爷回来,无声地行了个女礼,侧头看向屋内,默默退下。
常砚并没有立马进去的打算,他方才在中堂被人灌了不少酒,现下在外面吹吹风,清醒了几分。
屋檐上的灯笼缓缓摆动,屋内烛火通明,常砚慢慢靠近,他站在门外犹豫几刻。
他并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娘子”。
二十余年来,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后,也只想着如何济世为民,从未有过心仪之人,更别谈婚娶之事。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常砚对感情之事无意,他认为父亲做主是一样的,只当多一个家人罢了。
真到要见“家人”时,他突然有些变扭起来,抬臂的动作一顿。
常砚的手已摸上门扣,只差借力一推...
帐中的少女一动不动地坐着听这动静,攥着衣袖的手指泛白,喉间似哽着一团棉絮,屋外的每一丝动静都震得她心脏漏拍。
易鸢最不想面对的一刻终于到来,她紧张、害怕,同时又期待、好奇。
她想知道,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说话是否和善,行事是否有分寸?会不会嫌弃自己发不出声......
屋门被推开,易鸢心被紧紧揪住,呼吸不了。
空荡荡的屋内,安静得出奇。
易鸢盯着自己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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