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胜男坐在走廊上,仰着头发呆。
对面的公告栏上贴着不少公告,她一天天不知道路过多少次,倒是从来没仔细读过,这会儿闲着没事看了一遍,检查出了倒数第二行里“时候”的“候”字被打成了“侯”。窗户上这几天不知道被谁拍了下,留下一道脏兮兮的手印,还没被阿姨擦掉,哦也是,她想起来了,这几天阿姨正好请假了。窗外的树上挂了不少指甲大的黄色小花,难不成是桂花?可也没什么香气,现在也不是秋天……
身旁门响,丁胜男立刻站了起来:“程队。”
然而打开的并不是隔壁的门,而是隔壁的隔壁。刚从物证科出来的小李看着严阵以待的丁胜男有点发懵,迟疑地喊出一声“嗨”。
丁胜男随意地应了下,又烦躁地一屁股坐了回去,心情焦灼得跟当年考警校等成绩的时候有一拼,只能拼命思考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终于,老程出来了。他合上门,盯着自己满眼期待的徒弟,沉重地摇了摇头。
丁胜男一愣,随即就要冲进去:“我自己进去说。”
老程大概心里早就做好准备,一个箭步拦住了人,冲路过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也是个机灵人,眼疾手快地配合着老程把人拉到了隔壁空着的审讯室。毕竟都是同行,大家平时都没少锻炼体能,丁胜男再怎么力气大也难以顶得住两个人一起压制,老程最后甚至用上了手铐,一把把她拷在了栏杆上。
“你——”
“能说的我都说了,同样的话,换个人说也没用。”老程龇牙咧嘴地捂住刚才被丁胜男踢了一脚的小腿,“你小子也体谅体谅我吧,在这冷静一下。”
说完,他就去给自己找膏药了,还没忘回到房间里给丁胜男一片:“自己贴啊,我可不管你。”
丁胜男冷静的速度比老程想象中要快,这才两分钟,她的表情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一丝愤怒都不见。她的面色灰败,像是木柴燃尽后留在地上的一捧灰:“师父,给我解开吧。”
“这时候不喊程队了。”老程笑了声,却没动作。
“放心吧,我不会去找曹局。你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我算什么东西。”丁胜男闭上了眼睛。
“想明白就好。”老程点头,依旧没动弹。
“实在不行,你解开手铐的时候再喊两个人看着。”丁胜男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算了。老程心里嘀咕了一声,还是松开了丁胜男。
丁胜男沉默地拧了拧手腕,就往外走,就像她承诺的一样,她没去找曹军,而是转头出了单位,往兴州第二精神病院大院里的停车场跑。
在那里,崔翠翠正老实巴交地坐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不远处那辆灰色的奔驰,一见她来,瞬间兴高采烈起来:“……丁姐,你怎么来了。”
盯人这活枯燥乏味又没什么技术含量,按理说是用不着丁胜男出面的。丁胜男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来。
但她又能去哪呢。在单位待着吧,她一肚子火不知道去哪发泄,出去散心,但心里总挂念着再过几天就要送检的蒋今越,可就算她在这里,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静地坐在车里,盯着王伟的车。
哦,安静这个形容词还得划掉。
混熟了后,丁胜男才发现崔翠翠这人有点话痨,安静不了五分钟就开始讲话,说什么也不过脑子。
“当医生这么有钱吗,都能买得起这么好的车了。”崔翠翠一脸艳羡地盯着奔驰的标志,“这可比当警察好多了。”
“也有可能是家里有钱。”丁胜男正调着车座靠椅,然后把自己平摊上去,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盯着车顶发呆,随便回了句。
“真好啊,我也有个朋友在学医,听说进医院后工资一年顶我们两年呢。不过他们也辛苦,每个期末周都要背好多东西。”
“是啊。”
“对了,丁姐,你当初是怎么想考警校的啊。我是爸妈给我报的,他们说考了警校之后找个家附近的派出所当内勤,舒服工资又高,但这根本不是我的想法啊,所以最后我报了离家这么远的岗位,还要跑到一线去。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我就是不想随了他们的意。”
“这样啊。”
“那你呢,你是哪里人。”
“临江。”
“临江啊,我好像听说过这地方,是不是在兴州南边,不对,西边,我记得我当时学校里认识的……”
“小崔。”
“诶!要我做啥事,丁姐。”毛茸茸的头凑了过来,崔翠翠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什么都不用做,别说话就行。”丁胜男有气无力把她的脑袋往回拍:“我想睡会。”
“哦……”崔翠翠好像有点遗憾,缩了回去。
丁胜男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她安静下来,可没想到最后自己真的会睡着,等到再次醒来,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车还在吗?”丁胜男吃力地辨别周围,看样子,他们还在原地。
“当然。”崔翠翠毫不犹豫地回答。
果然,停车场里的那辆车还在,丁胜男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她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现在是七点,医院的下班时间是五点,王伟也应该已经走了。
“他怎么还没开车回家。”丁胜男喃喃道。
“值班呗,他们医生不是经常这样,挺辛苦的。”崔翠翠回道,“都加班好几天了。”
“什么意思!”丁胜男猛地回头看她,睁大的双眼,把崔翠翠吓了一跳。
崔翠翠不明所以,但莫名地害怕起来,蠕动着嘴唇解释:“我说他都加班好几天了,肯定有什么急事,车就停在这里一直没开走。”
“笨死了。”丁胜男恶狠狠地瞪着她,跑下车就往住院楼冲,“他这是已经逃了!”
“啊?连自己车都不要了?”
丁胜男懒得回她,竭尽全力冲到了楼里,果然大厅里就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狐疑地看着他:“你找谁?”
她没管对方,一言不发地冲到了王伟的办公室,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没有开。丁胜男按亮了灯,瞬间发现了不对。
桌子上连文件、纸巾、水杯这些常用物品都没有,显然是早就被清理了。
“诶!你这人干嘛来的!不说话我叫保安了啊!!”这时候值班护士也赶了过来,怒气冲冲的骂道,直到丁胜男拿出证件后才闭上嘴。
“他今天没来上班吗?”丁胜男指着空荡荡的房间问。
“谁?”值班护士有点茫然。
“王伟。”丁胜男竭力按捺着自己的怒火。
“哦哦哦,王医生啊。”护士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谁,“我听说他好像辞职了,人好几天没来了。”
“到底是哪天?”护士被丁胜男满是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下,慌慌张张的,“这我哪知道啊,我只是知道就是前两天的事,正上着班呢,他突然丢了封辞职信就走,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是家里长辈去世要去处理后事,我们都说他肯定是拿到了一大笔遗产,羡慕得不得了。”
“小崔。”
“丁姐。”崔翠翠紧随其后,她的两眼有些发红,看上去快哭了,却还咬着牙应声。
“去查王伟的出行记录,网约车、大巴、高铁、飞机,都给我查一遍,尽快!”
“好,我现在就去。”崔翠翠冲她敬了个礼,开始发信息,转过头的时候悄悄抹了下眼角。
丁胜男把所有的一切都收入眼里,但她这时候却并没有心情去处理崔翠翠的情绪,而是冲向了监控室。
王伟就这么突然消失,一定有个原因。
从监控看,四天前的早上八点五十,王伟照常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跟普通的医院不同,能送到这里的病人并不算多,通常来说他的工作并不算忙碌,他一进门就对着电脑,从镜片的反光来看,看上去是在炒股。直到快到中午的时候,才有个护士敲门进来,面色焦急地喊他出去。丁胜男换了几个监控,这才找到王伟的身影,当她看清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模样时,她瞬间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原来都怪我。”丁胜男看着屏幕里大哭的彭雨喃喃。
几天前,她使出了一招偷梁换柱从彭雨手里拿到了那个钥匙扣,考虑到彭雨毕竟神志不清,为了不打草惊蛇,丁胜男只是随便拿了个差不多造型的钥匙扣塞了进去,压根没想到彭雨会发现。眼下,屏幕里面的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吵闹着要冲出去自己一个个房间找,这才被护士按在了床上。
为了让她尽快平静下来,王伟给她打了一剂镇定剂,看着彭雨终于老实躺在了床上,他才回到了病房,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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