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颜舒妤打扮停当,和雍王共进早膳,然后乘坐马车离开了园子。
许是归心似箭,急于看到母亲白氏。颜舒妤无心欣赏路途上的景致,只觉得回城的路程比之出城之时长了许多。
每一刻都如此煎熬。
雍王体贴地将一盏玫瑰牛乳茶递过来,“阿妤,别着急。本王前日就已经命人递了帖子。想必这会颜大人和白姨娘已经在等候。”
颜舒妤感激地望向雍王,柔声回道,“是。王爷。妾身只是太开心了。”
等到达颜府门外,颜崇志身侧赫然站着白姨娘,而非夫人柳氏。颜舒妤陪着王爷走下马车,颜府众人以颜崇志为首乌泱泱跪地行礼。
周全礼数后,颜崇志打发走无关下人,一脸谄笑迎着二人进府。
颜舒妤和白姨娘目光相触,心底涌起一股难掩的热流,是独属于母女间的牵绊联系。尽管此刻没有机会单独说一句话,但母女之间的默契是任何东西都斩不断的。
白姨娘一改往日的憔悴支离。看着比之春天时候,年轻了十岁有余。就连从前干枯毛躁的头发也泛着莹润的光泽,发间林林落落数支金玉镶嵌的簪钗,比之昔日的夫人柳氏也不差多少。
颜舒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目光在母亲白氏身上逡巡,舍不得移开。
母亲行止间端庄持重,本就生得浓眉大眼,如今细细将养之下更是美得坦荡张扬。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眉目间再看不到一丝一毫昔日的胆小怯懦。
颜舒妤打量白姨娘的同时,对方同样眼含热泪仔细看着颜舒妤。
这个女儿如今乍一眼看去,通身贵不可言。从前只觉阿妤长相娇美,胜过颜丹华。无论如何想不到,在雍王府数月不见,她便脱胎换骨,出落得如此清秀柔美、气质独特。
二人隔着人群互相点头致意,俱是眼眶发红,强忍泪意。
颜舒妤注意到,落后母亲半个身位站着一名年轻妇人。其长相清丽,胜在小家碧玉的气质出众夺目。想必是宋姨娘。
众人来到正厅内,颜府上下所有主子们齐聚,就连几个通房丫鬟也侍立在侧。
雍王和颜舒妤居于上位,颜崇志带着白姨娘侧坐相陪,其余人皆屏息凝神站立不语。
“本王今次去城郊办事,阿妤思念家人心切。故而本王特意带她回府探亲。”雍王大马金刀端坐着,沉肃的语调里显露出对颜舒妤浓郁的爱重和纵容,
“颜大人,这是本王与阿妤备下的薄礼,还请收下。”
众人只见刘管家带着王府的小厮抬着3个大箱子进了小厅。盖子打开,名贵补品药材、绸缎布匹、古玩字画、金银器具、头面首饰应有尽有。
刘管家捧着一张洒金笺交给颜崇志。
颜崇志一张老脸笑成一朵花,连忙起身接过,口中不断说着客气话,“王爷光临敝府,实在是令颜府上下蓬荜生辉。这些礼物,下官受之有愧啊。”
雍王唇角勾起,摆了摆手,“些许礼品聊表心意,颜大人不必推辞。”
雍王给了颜舒妤一个眼神,颜舒妤紧随其后柔声劝说,“父亲,这些都是王爷和女儿精心择选的礼物,更是对您和姨娘的一片孝心,您收下吧。”
颜崇志本就是客套一番,如今雍王和颜舒妤态度坚决。回眸看满满当当、金光熠熠的礼物,早就乐得心底开花,于是垂首应下。
他一摆手,颜府管家上前带人将东西抬下去。厅内再次恢复宁静。
颜崇志递了一个眼神。颜府大公子颜知和二公子颜理,双双上前正式拜见雍王和颜舒妤。
二人跪地磕头,周全礼数。雍王笑容和煦,各赏赐笔墨纸砚一套,外加金银锞子若干。
颜舒妤在一旁静静观察,冷冽的目光射向下方的颜知。
颜知如今14岁,乃是柳氏所出。四肢强健,身量很高,性子和颜丹华一般骄横跋扈,喜爱欺压弱小。他虽不怎么进后宅,但从前和颜丹华一同耻笑、羞辱她与母亲白氏的场景,数不胜数。
许是察觉到颜舒妤过于赤裸的审视目光,颜知猛地抬眸和颜舒妤对上。那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愤恨和不屑流淌出来,被颜舒妤尽数捕捉。
果然没有看错人,柳氏的一双儿女,没一个好东西。骨子里都被柳氏教坏了。颜舒妤暗道。颜知一定是从柳氏口中得知,颜丹华之死与她脱不开关系,早已恨上了她。
对比之下,一旁9岁的颜理身形瘦削,斯文有礼。行礼之时,目光只轻轻掠过颜舒妤面上,很快垂下头去。
颜舒妤眸子微眯,暂且看不出多的信息。
雍王只当作是寻常拜见,并未理会颜崇志的谄媚奉承。他说了几句叮嘱二人认真进学,科举入仕的话,便命二人退下。
王爷和颜崇志去前院书房说话。白姨娘带着颜舒妤去了芙蓉院。
丫鬟婆子们在院内聚齐,纷纷跪地行礼。各个神色恭敬谦卑,与从前的倨傲犀利截然不同。颜舒妤认出好几名曾经欺辱过她和母亲白氏的人。
她不禁驻足半晌,含着威压的眸光从丫鬟婆子们头顶掠过。白氏激动地拉着颜舒妤的袖子,轻轻摇头。
她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这些从前的刁奴就该处置了,而不是留下再用。可颜府的事情没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接收到母亲否定的目光,颜舒妤淡声吩咐,“都起来吧。各自去忙就是了。”
“是,奴婢遵命。”
下人们各归其位,自去忙碌。
颜舒妤被白氏拉着坐在热炕上,母女抱头痛哭。
好半晌,丫鬟珍珠进来为二人洗面梳妆,低声劝谏。
“奴婢斗胆请颜庶妃和姨娘珍重身子。时候不早了,前院刚传来消息,老爷准备在府上摆饭。”珍珠一脸认真地看向白姨娘。
白姨娘向颜舒妤介绍,“这是珍珠,我自己从外面买来的人,信得过。就放在身边了。”
珍珠再次上前恭恭敬敬向颜舒妤行了大礼,“奴婢珍珠,拜见颜庶妃,庶妃吉安。”
她是白姨娘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奴婢,签的是死契。对于姨娘的事情自然格外上心,更知道颜庶妃是姨娘唯一的靠山。必得小心恭敬伺候着。
颜舒妤细细看去。珍珠脸颊肉嘟嘟的,身形却修长,眼神也灵动。看着是个机灵通透的性子。
“起来吧。”颜舒妤笑着摆手,“素日里,姨娘的信件是经你之手送出去的吧?”
珍珠垂首敛目,“回颜庶妃,是奴婢。”
春柳将一个厚实的香囊递给珍珠,“颜主子赏你的,收着吧。”
珍珠先是看向白姨娘,白姨娘眼眶通红,轻轻颔首同意。珍珠这才双手接过,感激道,“奴婢多谢颜庶妃。”
颜舒妤和白氏母女二人双手交握,坐在炕上,激动不能自抑。
春柳见状拉着珍珠一起去外间说话。
内室里暖意融融,母女二人将分别以来各自近况一一述说。
白姨娘喟叹道,“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儿。都怪为娘没用,帮不上你半点忙,还要沾你的光。”白氏说着说着就开始低声啜泣。
颜舒妤连忙将母亲搂进自己怀中,柔声安慰,
“娘,您别这么说。咱们如今的日子已经好起来了。没了柳氏和颜丹华母女二人欺辱,女儿在雍王府小心谨慎伺候着,今后我们只会越过越好。您放心就是。”
“有您在颜府,便是女儿最强大的后盾。何来拖累一说?”颜舒妤的话语亲切温和,字字珠玑。
白氏看女儿浑身上下再没有从前被苛待的痕迹,反而光彩熠熠。又见女儿神色坚定,不容置疑,才彻底放下心来。朝着颜舒妤重重点头,“娘相信你,阿妤。”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哽咽道,“阿妤,娘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夫人尚在,院子里那些婢子和婆子大多是夫人的陪嫁。她们的身契在夫人或是老爷手中,我实际上没法处置她们。”
颜舒妤早有预料。虽说颜丹华死了,但嫡长子颜知还在,颜府和嘉勇伯爵府的姻亲关系仍然存在。
官场上一人独行无异于找死。颜崇志不会那么容易舍弃柳氏,和背后的嘉勇伯爵府。
白氏顿了顿,擦干眼泪继续说,“好在有老爷撑腰,那些下人们干活倒算听话本分。不敢公然违拗我。只是,这用心程度和忠心,就没法衡量了。”
颜舒妤心疼地望向母亲的眼睛,明白母亲还是有所隐瞒。一个手里没有下人身契,握不住下人死穴的管家妇人,如何令下人乖乖听话?
母亲是秀才之女,对顺京城大宅院里的弯弯绕绕知晓得并不多。半年多的时间里,能够将后宅管理得井井有条,母亲一定花费颇多心思。
这些关窍,颜崇志一清二楚。却故意纵容柳氏手底下的余孽在后宅兴风作浪,眼睁睁看着母亲吃苦受累。真是可恨。
思及此,颜舒妤心中暗恨柳氏,对颜崇志的不满更深一层。
她很快打定主意,“娘,一山难容二虎,柳氏不能留了。”
白氏张了张嘴巴,一张芙蓉面上先是惊惧、诧异,后来逐渐归于平静。柳氏坑害她与阿妤整整5年,那些凄苦惨绝的日子,不堪回想。
须臾,她咬牙切齿,冷声道,“柳氏死有余辜。”
“娘,您先在府里历练着,女儿保证您不会只做一个姨娘。以您的品性才能,成为当家主母绰绰有余。您只等女儿的好消息就是。”颜舒妤已经想好对策,只等待会找机会和颜崇志商谈。
在白氏激动难以相信的神色中,颜舒妤继续道,
“还有,后宅的事情理顺了并不复杂。这一点,您比女儿还要清楚。您虽说在府里没什么根基。但也记得,慢慢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
“须知,所谓权柄,实质是您的心腹人手都在关键岗位上。如此,那些宵小之辈便掀不起风浪,只能俯首臣服。”颜舒妤说罢,看向外间屏风,
“珍珠这丫头就很不错,做事稳妥,而且看着也机灵。您可以多培养她。”
白氏既欣喜于女儿能说出这番深谋远虑的话,又心疼女儿成长的艰辛不易。想来在王府定是过着如履薄冰,血泪交织的日子。
她忍着热泪点头答应。
颜舒妤垂眸思索半晌,拉着白氏的手又郑重问道,“娘,您今年才33岁。您对父亲可还有情意?可还有想要诞育子嗣的想法?”
白氏连忙坚定地摇头。年轻时候她被情爱蒙蔽双眼,看上颜崇志这样狼心狗肺,道貌岸然的男人。不仅蹉跎一生,还害得女儿受苦,未出世的儿子惨死。
她如今在府里安生过日子,全都是为着女儿。否则,她早就和颜崇志同归于尽了,哪还能和平共处到今日。
“绝不。”白氏眼底迸发一抹决绝狠戾之色,“我一直吃着药,再不会有身子了。我也不愿再受苦。”
颜舒妤心下安定,对于母亲的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倍感心酸痛楚。
她整理好思绪,娓娓道出自己的想法,“娘,我已经为您细细想过。最好的前路就是,找一个品性纯良的庶出子悉心教养,日后和女儿一同奉养您终老。”
白氏眼底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女儿毕竟不能一直在您身边。若是您没有亲生的儿子,日后晚景难以保障。若是女儿在外拼来名位,有个弟弟的话。不仅能在身边孝敬您,也能成为女儿的助力。长久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人选须得细细斟酌,认真探看。”
白氏垂眸思索。
阿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日后扶她做夫人。收养庶出子记为嫡子,作为阿妤的后盾,也是她坐稳位置的依仗和资本。
良久,白氏重重点头,赞赏地看向颜舒妤,
“阿妤,娘都听你的。府里如今只有颜理一个孩子,宋姨娘较为得宠,但迟迟没有遇喜的消息。娘会细细考察的。”
母女二人默契地将嫡子颜知排除在外。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时间很快到了午膳时分。
宋姨娘亲自过来拜见颜舒妤,
“妾身宋氏拜见颜庶妃,庶妃吉安。”宋氏盈盈下拜,声音娇软。
算起来,她与颜舒妤算是同龄人,可礼法规矩在先,不论年纪。她心服口服,心甘情愿下跪行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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