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严玉晖没收着，院里的人都听得见，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王春花和刘大根身上，谁也没回头看。
严琮伟还在犹豫，严玉晖直接拔腿往外走。
眼看要跨过门槛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突然大声道：“春花婶，于爷爷的房客要被你赶跑了，你说于爷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找你算账？”
王春花正双手牢牢地揪着刘大根的头发，听见这话猛地扭过头，活像只鼓着眼睛的螳螂。
起初她有些心虚，可看清说话的只是个小丫头后，气势又瞬间拉满了。
“哦哟，我好怕的唻。哼，毛小雨，别欺负你春花婶没文化，你满大街去看看，排队租房的乡下佬比城里人还多，老于头这屋子根本不愁租好吧。”
她上下打量毛小雨，像是想通了事情的关键，扯着嗓门儿高声道：“哦，我晓得了，你怕不是看小赤佬长得好看，春心萌动了吧！”
刚才还说女人名声大过天，一转眼，她就成为败人名声的侩子手。
毛小雨红着脸瞥了严玉晖一眼，气得胸口起伏：“春花婶，你讲话要凭良心，我只是看不惯……”
“哦哟，天底下你看不惯的事多了去，你要不都去管管？别怪婶儿没提醒你，这种没家教的小赤佬就会玩弄小姑娘，小心把你带坏了没地儿哭去！”
“你！……”毛小雨败下阵来，急得眼泪直掉。
她妈按着她，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王春花：“王姐，我们家小雨说句公道话，你不爱听就算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屋子可是丁老头的熟人帮忙牵线租的，丁老头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用我说了吧？这小伙子刚才可说了，他在丁香路有房子。”
丁香路和飞马路一南一北，和飞马路的破败完全不同，那边房子都是旧洋房，在过去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王春花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说到底她也不是房东，哪有权力赶走别的租客。可是当她看见严玉晖那灰扑扑的一身装扮，又止不住地发笑。
“丁香路的房子，他说有就有啊？我还说我在华盛顿有房子呢。”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大杂院窄窄的大门就被看热闹的人墙堵死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墙后头传来：“什么事啊，今儿这么热闹？”
于良才手里提着一壶老酒，乐呵呵地和人打招呼，跨过门槛看见严玉晖父子，笑容加深了几分。
“是严所吧？哈哈，小肖说你们今天到，我买了壶好酒，晚上咱们喝点。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屋子。”
小肖就是送他们过来的运输司机，和于良才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也是他帮严琮伟租的房子。
严琮伟正不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这下大大松了口气：“于老，麻烦您了。”
“不麻烦。”于良才瞧着就是个精神不错的小老头，他从口袋里摸了把糖给严玉晖，“这是你儿子吧？虎父无犬子啊，好，好。”
一顿操作下来，把王春花等人都看懵了。
“于老头，这是……”王春花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问。
于良才还不知道刚才的事，笑着道：“这是新来的租户，你们要叫严所，他是咱们街道派出所的所长。”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拍在王春花脸上。
几分钟前她才嚣张地说过，她在派出所有熟人，没有人拆穿她。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哪里是什么熟人，不过是一个和她说过几句话的门卫。
那句话余音不绝，还在耳边回响，谁料于良才转头就告诉她，被她瞧不起的乡巴佬其实是她高攀不起的所长。
她感到无比后悔，想回到几分钟前，把这张乱说话的嘴紧紧闭起来。可现在，她却只能硬挤出一抹讪笑，装作无事发生地和严琮伟打招呼：“严所好，严所好。”
于良才敏锐地察觉气氛有点怪异，环顾四周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王春花哪敢接话，低着脑袋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毛小雨的妈妈抬头挺胸替她作答：“还能是什么，春花姐犯错误了呗。”
王春花立刻张嘴想辩解，毛小雨妈妈双手抱臂，故意打断她：“于老你刚才不在可惜了，你没看到，春花姐那叫一个威风，她啊——”
顿了两秒，欣赏够了王春花赤急白脸的猴样儿，才扬起下巴，阴阳怪气地接下去，“她把自家的煤弄洒了，于老你瞧瞧，你瞧瞧，满院都是她家的煤渣子，我们正跟她理论呢，非得叫她打扫干净不可。”
“王春花，你也太不小心了。”于良才皱起眉，也被这一地煤渣弄得有些心烦，“我早就告诫过你，你那些煤不要堆在屋檐下头。正好，严所搬来了，以后你那些煤都挪走，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乱放，我就全部搬到我屋里头去。”
王春花被训成孙子。
这个大杂院里，她敢跟任何人大小声，唯独不敢对于良才摆脸色。于良才不仅是房东，还是地道的沪市人，平时接触的都是大人物，是她万万惹不起的。
现在，惹不起的人又多了两个。
她狠狠在刘大根胳膊上掐了一把，使眼色让他把院里的煤灰收拾干净。
于良才热情地拉着严琮伟说话，亲自打开屋门，又找来扫帚水盆，帮着把屋里的灰扫了扫，严琮伟就不好再提去丁香路的事了。
他婉拒了于良才喝酒的邀约，回过头递了五块钱给严玉晖。
“好了，别摆着个臭脸了，既然住进来了，就别惦记丁香路那边。这五块钱你拿去买点东西吃，回来的时候要是小卖部没关门，就称点糖果，明天给外头那些邻居送去。”
他顿了顿，见严玉晖无精打采地抱着行李，又耐着性子叹了口气：“现在不比军区，我是派出所所长，就要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我看王春花也就是势利一点，人本质不坏，你说话也别那么冲，以后能好好处就好好处，不能就留个面子情……”
他絮絮叨叨，严玉晖不耐烦听，直接翻个白眼：“别说我，你自己的落差调整好了吗？”
严琮伟闭嘴了。
今日接连遭受打击，他其实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可他当父亲的，总不能在儿子面前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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