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檐上往下看，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一层一层的院落延展开去，望不到尽头。
毕扬的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屋宇上，忽然顿住了。
这布局……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那回廊的走向，那月洞门的位置，那池塘和亭子的方位，那一进一进的院落——
她见过，在崇州。
那年她去知州府找子期，走过同样的回廊，穿过同样的月洞门，看过同样的池塘和亭子。连池塘边那几株梅树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毕扬伏在屋脊上，一时有些恍惚。
王大人在崇州任职竟也要把府宅修得和京都的王府一模一样？就这么讲究这样的陈设么？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一样也好，起码能大概辨认院落方向了。
既然和崇州的知州府一样，不如去崇州子期的住处那边看看。
她记得清楚，当年去找子期，穿过正院往西走，过一道月洞门，再穿过一个小花园，便是他的院子。正要起身往西去，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立刻伏低身子，借着屋脊的阴影将自己藏好，目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往下看。
四个女使打扮的人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那个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照出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后面三个各自端着锦盒和托盘。
她们走得很整齐，步伐一致，不快不慢。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交谈，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眼神交流，宛若一队训练有素的木偶，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不过是最稀松平常的女使经过，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正要移开，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风中传来一丝轻微而压抑的啜泣声，而定睛细细看走在最后的一个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可她哭得那样轻，那样小心，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无声地流泪。她的脚步没有乱，身姿没有歪，甚至连端着食盒的手都稳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走在最前头提着灯笼的人，脚步没有停，中间捧着东西的人，脚步也没有停。她们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继续往前走。
毕扬的目光落在那哭泣的女使身上，又移向那队人前行的方向——西边。
她略一沉吟，身形微动，借着屋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不大的空地，四周种着几株腊梅，幽香阵阵。空地中央摆着两只大箱子，箱盖敞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东西。箱子旁边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簿册，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空地边缘，站着一排女使。
十七八个人，个个低着头，手里捧着托盘、抱着锦盒、拎着食盒，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年长的妈妈站在空地中央，目光如刀，在那些女使身上扫来扫去。她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不耐烦和倨傲。
“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那妈妈一眼瞥见从回廊里出来的这队人，声音尖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提着灯笼的女使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领着后面三人快步走到空地边缘，在那排女使末尾站定。四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毕扬伏在屋檐上，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空地。
那妈妈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使，扬了扬下巴：“下一个，过来。”
那女使低着头，捧着锦盒走上前，在妈妈面前站定。
“装的什么？”妈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锦盒，掀开盖子。
毕扬的目光落在那锦盒里。满满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是金锭，黄澄澄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妈妈拿起盒盖里侧夹着的一张纸条，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小厮。小厮接过来，低头在簿册上记了几笔。
“进去吧。”那妈妈手一挥，朝空地旁边的侧屋指了指。
那女使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快步走进侧屋。屋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毕扬又看了片刻。
那妈妈接着清点了几个女使手里的东西。一个捧着红绸包裹的物件，打开来是一只白玉杯，杯壁薄得透光，杯身雕着螭纹。一个端着描金漆盒，里头是一串珊瑚念珠，珠子颗颗饱满，红得发亮，一看便不是凡品。还有一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半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古玉，玉色青白，沁着几缕深褐色的纹理，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旧物。
金银珠宝，古玩珍器。
毕扬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被清点、登记、送进侧屋，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无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正打算离开，目光掠过空地的边缘，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毕扬心头一松，总算是寻到他了。
空地上的妈妈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她那张倨傲的脸上，所有的刻薄和不耐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笑。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竹鞭，整整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大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她的声音又软又糯，与方才呵斥女使时判若两人，“可是老爷那边催了……”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灯笼的光里。
王鹤轩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料子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袍角绣着云纹，用银线勾勒，低调却华贵。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枚白玉双螭佩，穗子是上好的绛红色丝绦。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毕扬在章府见过的温润谦和，只有一丝淡淡的威严和冷漠。
他没有接那妈妈的话，只是走到两只大箱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已经装了大半，金银玉器码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走到小厮身边，伸手拿过那本簿册，一页一页地翻。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翻完了，他把簿册放回小厮手里，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些还未登记的女使，和她们手中捧着的物件。
“只剩这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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