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那层深褐色的地面上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脚步声叠在一起，闷的，像踩在铺了厚布的鼓面上。
李沛伦走在最前面，右手垂着，凸纹暗着。可他感觉到那层贴在他指腹下面的东西还在——不亮，不动，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书页停在某个字上。
走着走着，他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少”了一个。不是消失了——是变轻了，像有人正在把体重从脚掌上一点一点卸掉，卸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他回头看。
徐浩红还在。李永飞还在。张浩然走在最后面，步子比之前轻了一半，兜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后颈上了，露出一整张脸。
那张脸正在“变”。不是颜色变，是线条在变——他的下颌线在微微收紧，颧骨下面的凹陷在变浅，嘴角那道习惯性的弧度正在消失。
他脸上的皱纹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很久的纸正在被一双手从边缘往中央慢慢抚平。他正在“变年轻”。李沛伦停住了。
徐浩红和李永飞也停住了。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张浩然。他还在走，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数自己踩过的脚印。他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瞳孔放大了，虹膜的颜色变浅了，像一双刚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中被叫醒的人的眼睛。
“你们怎么不走了。”他问。声音也是。比他平时的声音薄了一层，像一柄刀被磨掉了表面的锈之后露出了底下更薄更亮的刃。
李沛伦看着他。张浩然的脸正在“回退”——额头上的纹路退到了眼角，眼角那些被疲劳刻出来的细纹也在变淡，嘴唇从干裂变成湿润，肤色从灰扑扑的暗沉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像被擦过的光泽。他整个人的轮廓正在从一个被时间用旧了的人变成一个正在被时间重新修整的人。
“张浩然。”李沛伦开口。
“嗯。”
“你脸上有变化。”
张浩然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暗紫色印痕还在，可它周围的手指皮肤变紧了，骨节之间的缝隙变小了，指腹上那些被磨出来的厚茧正在变得薄而均匀。他翻过手掌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放下。“我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有个人。”
“什么人。”
“我自己的账。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全摊在桌上。我签过的每一份合同，我经手的每一笔债，我从中抽走的那一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在说到“抽走的那一层”时停了一下，像一块石头在滚动中遇到了一个凸起。然后他继续说下去：“那个人站在桌子旁边。我以前的老板。他说——‘你从别人身上抽走的东西，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出来了。”
李沛伦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正在继续变化——那些被风吹日晒和熬更守夜刻出来的纹路正在继续退潮，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正在把墙上钉子的痕迹一处处抹平。他的整张脸正在朝一个方向走：更年轻，更干净，更不像他自己。可他眼睛里那层东西没变，还是那种被磨出来的警觉，像一只动物在笼子里待久了之后留下的锐利余光。
“你在变回去。”李沛伦说。
“变回哪去。”
“变回你刚开始的样子。”
张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碰触颧骨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摸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脸。“我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你屋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什么。”
“他说——‘你从别人身上抽走的东西，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
李沛伦站在那层深褐色的地面上，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面那层东西在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被翻开的书页正在被风吹得翻回上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他后颈线温了一瞬，又凉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间屋子里看见的——休学申请表、成绩单、万芯的信、那个半截的“还”字。那些东西各自摆在那里，像一张被摊开的账单，等着他一项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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