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寰外城,不周山巅。
遥沧抱臂而立,姿态散漫地倚靠在身后的岩柱上。他睨着云端缓缓降落的凤辇,似笑非笑:“修为不见长,排场倒是越来越大。”
谢琼面上笑意微僵,悬在驾辇外的腿收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幽幽扫了遥沧一眼:“当年那团天火怎么没砸你这淬了毒的嘴上?”
“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谢琼白眼一翻:“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几百年不见回来一趟,一照面就这么损我。我修为不得寸进,你又好到哪里去?卡大乘期三十年了吧,怎么还不见你飞升啊?”
“我自有安排。”
“少装正经。”谢琼身子往后一仰,懒懒靠在辇内软榻上,“我见过你徒弟了。你是为他才压制修为,迟迟不肯渡天劫吧。”
遥沧没否认:“好歹要等到他有安身立命之本。”
谢琼轻哼:“你倒是疼他。给他惯得无法无天,那日若非外城雷阵拦他一遭,叫他闯进了内城,里头那些老东西可不会管他是不是你徒弟。”
遥沧沉默半晌,蓦然轻叹:“阿琼,这些年,还多亏了你从中斡旋。”
谢琼面上不虞稍缓:“一家人说这些。”她起身自凤辇上下来,“你特意回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寻我何事?”
“我要一味药。”
谢琼挑眉:“药?你这么些年到处搜刮劫掠的,手里还能缺什么药材?”
“……催元草。”
谢琼更稀奇了:“催元草?”
这东西生长条件苛刻,根系需地热炙烤,花叶却又耐不得暑热,需寒罡覆身,的确只临寰这种地方长得了。不过她想不通,他要催元草作甚?
催元草药性酷烈,乃剧毒之物,虽炙烤炼化后少量送服能活血化瘀,却鲜少有人真拿来入药,多是居心叵测之人取来做落胎绝嗣的毒药使,毕竟修士体质同凡人云泥之别,腹中胎元顽强异常,寻常落胎药根本不管用,非此等虎狼毒药不可。
思及此,她看遥沧的眼神登时变得古怪:“好你个谢枭,我还道你同那些个纨绔不一样,原也是一丘之貉!祸害了人家姑娘还不想负责,事到临头了要下药落胎,那一开始怎么不管好自己裤腰带?”
遥沧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冲得皱了皱眉,他有心解释,可真实情形还不如说是自己始乱终弃呢。
他厚着脸皮扯谎:“你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我也是受人所托。”
谢琼狐疑:“受人所托?谁啊?”
遥沧面不改色:“岳鸣。”
“岳掌门?”谢琼若有所思:“听说他前一阵刚从南海带回一名神秘女子,莫不是……”
“个中细节我也不便问。”遥沧假话越编越顺,“他前日匆匆召我过去,我还道是什么急事,原只是问我求药,我虽心觉古怪,可长辈所托,又不好推辞,这才问你来了。”
谢琼啧啧摇头:“这岳掌门一把年纪了还色心不死,上上个月才托人问我要振阳芝,这么一会儿就有了。”
遥沧呵呵干笑。
谢琼唏嘘:“家大业大的,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怎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好歹是一条性命,造了杀孽,有损阴德啊。”
遥沧挪开视线:“他也不缺这点孽障。”
“行吧。你此地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取来。”谢琼说罢风风火火又走了,留遥沧一人杵在原地,望着山外连绵不绝的云海出神。
许多年没有回来过,这地方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凉刻骨,白雪皑皑。
他俯身抓起一捧雪,干雪如沙,在掌心久捂不化,连笙曾问过他,知不知为何此地的雪终年不化,他说山巅寒冷,自是积雪难融,连笙却神秘兮兮地摇头,说他说得不对,这些其实并非是雪,上古时期不周山乃通天之柱,古神纷争致使山柱崩裂,天上破了个大洞,虽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但破损过的东西,总归会有缝隙,这些雪,便是天缝里落下的灰。
他那会儿还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大抵是说了些“哥哥懂得真多”之类的蠢话,把那狐狸逗得咯咯直乐,笑得在雪里打滚,滚够了才裹着一身雪钻他怀里笑他呆,怎么什么话都信。
且不论它是不是信口胡诌,此地的雪的确与众不同,高温炙烤也不会化做雪水,而是融作一种异香扑鼻的雪白乳液,从前连笙常取这种乳液为他填补身上缺口,乳液上身冰凉,干涸后便凝结成一块块附在体表的白瓷,与破损处完美贴合,天衣无缝。
自连笙离世后,这片雪再无人能融,他自己试过不少法子,可无论如何炙烤,雪依旧只是干燥的砂粒,换其他材料填补缺处则顶多管用一两时辰,久了还是会被他身上那些漆黑的孔洞吞没。
他缓缓收紧手掌,雪扑簌簌从他指缝落下。天色渐晚,枯寿花药效将尽,他又不受控制地频繁想起连笙了。
他在他命中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得连其出于恐惧的眼神回避都能让他痛苦得无地自容,他太久不曾照镜见过自己的真身,竟忘了它已残破丑陋至此。
他许是不该将他锁在那空间里,可一想到他会离开,会有新的爱侣,新的人生,他又万般舍不得。
他知自己卑鄙,明明立誓说不再纠缠,却又迟迟不肯放手,可情意上头,又实在难忍分别。他觉他或许需要些时间适应,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再多难过几回,许是就能放下了。
正思索着,眼皮突然狂跳不止。他眸光豁然转冷:有人闯进了他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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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樾黑沉着张脸,径直穿过被打碎的墙。他身上衣物焦黑大片,本命神剑亦断裂得只余剑柄。
一刻钟前,他正盯着那些玉牌心里酸水直冒,岂料本命神剑竟突如其来地脱离控制,兀自出了鞘。
他反应极快,当即回身抓住剑柄,想夺回控制权,可剑身上突兀迸出一股炙热气浪,将他猛然掀飞出数丈远。
他重重磕在屋外树上,像被巨锤照着后心狠狠抡了一记,登时哇地呕了一大口血。
他吃力扶着树站起身,抬眼便见平地蓦然卷起狂暴罡风,呼啸着撕裂了整间书屋,那剑身裹着一层熊熊火焰,直冲墙上法阵。
他瞳孔剧缩,不顾胸肋间的剧痛,想也不想地咬牙飞身跃起,以身挡在剑前,死死按着掌下长剑。紧咬的牙关间因用力过剧丝丝缕缕渗出血丝,血气淤在他口腔里,泛出一股齁嗓子的腥甜。
剑上气息压他一头,境界在金丹中……不,不止,他心头悚然,那团火焰的威压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膨胀,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元婴……再往上的境界他便瞧不透了,起码差了四个大境界,换作平常他早跑了,可这是师尊赠他的剑,他如何都不想它被这团诡异的异火吞没。
剑身剧烈颤抖不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强撑着不肯放,额角冷汗涔涔,蓦地又是一口血,血沾了剑身,火蛇霎时似见了天敌,倏然钻进墙缝里。
刹那间砖墙崩裂,他被扑面而来的扬尘迷了眼,急哄哄追着冲进去时,那缕火蛇已萎靡不振地缩成一小团,在他的血液里痛苦打着滚。
“呵,”连樾冷笑,一口血沫喷了上去,“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剑。”
火蛇瑟缩着想往地里钻,可这密室地砖不知是何材质,它愣是钻不进去,趴在地上挣扎了几回,终于不动了。
连樾用剑柄拨了拨它:“动啊,刚不是挺厉害?”
火蛇发出嗡嗡低鸣,这东西似乎有灵智,能听懂他的话。他心觉蹊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关起来,慢慢研究。
他取出个储物匣,割开手掌,在内层均匀抹上一层血,这才用仅剩半截的断剑挑起火蛇,丢进匣子里。
火蛇在匣子里痛苦嗡鸣,连樾随手往袖里一揣,眼不见为净。别的不说,它这一闹,冲破了墙上阵眼,倒是瞎打误撞把那个困了两个时辰的诡异空间也破了,就是可惜了他的剑。
他惋惜地摸了摸断剑剑身,心疼得快要滴血。这可是师尊亲手为他炼制的剑,就这么沦落成一截废铁,他要怎么和师尊交代啊。
还有,身上这衣服也是,胸口后背各两个大窟窿,大腿往下更是烧得一干二净,这副德行出门,拿个空碗出门,街边一坐就能讨饭了,师尊最是爱洁,见了他这模样不得嫌弃死,可偏偏他手里没有多余衣物可换。
修士的外袍与凡俗界的寻常衣袍不同,不是往身上裹块布,稍作裁剪便能称得上衣裳的,修士们的衣物说是衣,更似法器,故而也称法衣。
上品法衣造价不菲,寻常修士一生恐怕也就三两件法衣,坏了一件都心疼似割肉,他命好,师尊年年给他准备新法衣,可惜他是个闲不住的,隔三差五出去跟人约架干仗,还专挑修为高过他的打,出门时穿得人模狗样,回来时法衣上一半是血,一半是泥,还时常破个大洞。
师尊只心疼他身上的伤,从不在乎他弄坏的衣裳,坏了就给买新的,打赢了还额外奖励些。可去年年初,管账的陈管事闭关,他主动请缨将管账的活揽了过来,不看不知,一翻往年账目,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公账且不论,师尊这儿的私账,十有八九都是花他身上的,光是法衣支出,都堪称天价,他看着是真真肉疼。
自此他说什么都不敢再弄坏衣裳,可走剑修路数的,同道切磋必不可少,便是再小心,次数多了,被剑气刮上几道在所难免,轻则衣染血污,重则衣裳破溃,他怕师尊又为他破费,只好藏着掖着,偷偷找织衣阁修法袍。
相较买,修补所费少得多,但排期长,毕竟人织衣阁靠售卖成衣营生,修补赚不了几个子,自是能拖就拖,拖到有等不及的修士加价插队,或是干脆砸灵石买新衣,便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连樾兜比脸干净,根本无从加价。虽师尊每年给他的零花很多,逢年节生辰还额外有赏,零零总总加起来抵得上中小门派一整年的花销,但他总能在头几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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