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虫掉了下来的时候,砸在女子的手背上,幸好许柔及时捂住口鼻,险些没叫出声。
许柔害怕虫子,尤其是背上生着花纹的毛虫,格外渗人,所以在丹江县的时候,腰间常常挂着薄荷香囊,用来驱散虫蚁。
也就是在三年前,许柔与杜砚礼刚定亲不久的时候,她的榻上不知从哪儿爬来一只毛虫,这只虫子极为特别,竟然不怕她腰间的薄荷草。
后来那只毛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以至于许柔迟迟难以无法心安。
正赶上婚期将至,杜砚礼来许家试穿她做的喜服,亲自盯着他穿上后,许柔随口与他说了这件事。
“我想住我的卧房。”许柔难得在男子是一副畏畏缩缩的小姑娘模样,“但有毛虫,我不敢住。”
少年听完之后,有些无措:“是……什么样的虫子?”
“嗯……不怕薄荷的虫子。”
杜砚礼愣了愣,随后道:“……知晓了。”
只有三个字的承诺,让许柔瞬间心安。
“你有办法?”
“嗯。
第二夜,杜砚礼又来了,他将碾磨了一个白日的草药,俯身撒在许柔的床榻边,细心到每一处角落。
娇生惯养的许柔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地问:“艾草也能驱赶虫子?我以往用的,都是从外面专门进贡用来驱虫的薄荷,很贵的。”
“嗯。”杜砚礼总是闷闷的,每句话爱回一个嗯字:“这样,比薄荷,管用。”
“艾草随处都有,我以前岂不是浪费了好多银子?”许柔苦恼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杜砚礼,你懂得真多。”
“荒野之中采摘的,你不嫌弃它就好。”他视线有一丝慌乱,像是第一次同她讲话一般,笨拙地道:“许、许柔。”
“我怎么会嫌弃?杜砚礼,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你手里那个挂着绳子的,是香囊吗?”
“这个?”杜砚礼点了点头,“是,艾草香囊。”
“你亲自帮我系上,我瞧瞧好不好看?”
“我……吗?”杜砚礼怔了怔,点点头,“好、好的。”
少女站了起来,少年走到他面前,贴心为她系上,他的鼻尖能闻到她身上的浅香,视野里,是她纤细的腰肢,视野向上,是她的胸襟。
她还在说,要随身带着,一步不离。
……
兴许是闻到了许柔身上的艾草香囊,裙裾上的毛虫不见了,它早已蠕动着身体,从许柔的裙裾上爬了下去。
毛虫走了,许柔却一时被困在回忆里,难以抽身。
杜砚礼变了,变的实在是太多了。
变的不仅仅是衣食住行,还有他的心,那个用寻常人家的艾草叶为她驱虫的少年,竟然能说,只娶一个能为他的官名增添光彩的女子。
可他曾经,明明是那么的温暖善良……
人一旦有了权力与功名,就会改变吗?
许柔的脑子很乱,她打算离开这里,也打算在及笄宴后,搬到离孔家稍远一些的住处,避免两家再度往来。
尽管,许柔有能力离开皇京,去别的地方谋寻出路,但她的心里还是抱有一丝担忧。
他们一家不能离开皇京,父亲的案子尚在调查之中,若有差池,孔伯父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能因为自己的逞强,害了爹娘。
女子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迈着绣鞋朝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被杜砚礼察觉。
“出来……”
她身形一僵。
杜砚礼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盏,望着杯中酒的眼,稍微有些晦暗不清。
许柔咽了咽嗓子,从树后面出来。
“见、见过杜大人。”
“过来。”杜砚礼冷声命令,“现在。”
于是,许柔迈步靠近,只是每一步,都像是都在刀山火海上,令她胆战心惊。
这周遭,只有他们二人。
许柔走到他身边,问道:“大人唤民女,可有要事?”
青年终于转头看向了她,与在大堂上初次见面不同,他的眼中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戾色,还有一丝隐隐的迷离。
杜砚礼不仅学会了喝酒,还喝了这么多,只是低估了剑南烧春。
越好的酒,越是性烈。
杜砚礼喝醉了,面颊淡淡薄红,眼尾处晕染了些许。
许柔在心里叹气,杜砚礼已经将她全然忘记了吧。
一如这三年里,许柔与钱衡之在丹江县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如果不是今日重逢,她不会再提及杜砚礼。
“许柔……”
许柔一愣,他这是要旧事重提?
也好,叙叙旧吧。
在皇京,他们二人便是同乡,寒暄两句也是应当,若一味地装作不认识,那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班两了。
“杜……”
他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杜砚礼却猛地站了起来,惊得许柔后退了半步。
杜砚礼有些心绪激荡,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压抑道:“谁让你来皇都的?”
许柔:“??”
预想的寒暄没有来,来的是杜砚礼的质问。
许柔皱了皱眉:“什么?”
杜砚礼神色一凛,他咬了咬牙,重新问道,“谁让你,来皇都的?”
许柔:“……”
“今夜,城门下钥之前,立刻给我走。”他字字急切地说出这一句话,又平复了下来。
欲要临走前,杜砚礼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了最后一句话:“许柔,我们不宜见面。”
甚至,都没有去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没说为什么让她走。
许柔自然不愿,当即叫住了他:“大人,民女不懂,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高大的青年回眸看了过来,语气沉沉,眸子也沉沉:“你还觉得不够丢人吗?”
丢人?
许柔神思恍惚之际,杜砚礼已然上前,居高临下:“还想要理由?我如今身居相位,我让你走,你必须走。”
女子的瞳孔微微睁大,目睹着他的反应。
杜砚礼已经做好,许柔会当场发怒的准备。
她是丹江县中,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县令之女,被他命令,就会同他大吵一番,会当场给了他一巴掌,吵得过就罢了,吵不过就哭鼻子,无理取闹。
未曾想,许柔没有发怒。
没有和他吵,没有哭鼻子,更没有无理取闹。
她就这样平淡地看着他。
她的衣着打扮,与县令府的千金没什么不同。
可杜砚礼却感觉,她变了,变得不像是三年前的县令之女了,她的眼睛里带着令人熟悉的沧桑。
那是一种,历经过重大变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杜大人,我没有去处了。”
他看着她:“我知道你会说谎,但你给我的理由,太拙劣了。”
许柔道:“杜大人,我说的一些都是真的,知州查出,有人贪污丹江县预备水患的钱晌,他怀疑是我父亲,只是没有证据,便暂时定了我爹失察的罪过,革了职。”
“……”
“县令府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无处可去,爹娘身子不好,没有、没有孔伯父的照应,我不敢带他们离开皇京。”
说着,许柔抬起眼。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三年前的光亮,像是蒙着淡淡的一层灰。
杜砚礼漠然地望着她,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越是读不懂,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她十分清楚。
自己即便还是丹江县的县令之女,也要对眼前这个人言听计从。
“杜大人?”
“……所以,你们一家千里迢迢来到皇京,出现在了孔家的及笄宴上。”
许柔老实回答:“是。”
杜砚礼咬着字:“说谎。”
“杜大人,你不信?”许柔解释道,“以杜大人在朝中的地位,确认此事不难,或者……杜大人你让我如何证明?”
感受到女子面容中,那浅浅的疲惫,那因世道磨砺,而黯淡的光芒,杜砚礼怔了怔。
见他的怀疑似有打消,许柔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青年的猝然抓住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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