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晚了。
从前卯时三刻,东边便有光透出来,照得满城瓦檐泛一层淡金。如今到了辰时,天还灰蒙蒙的,像谁在上面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偶尔有光漏下来,也是惨白的,薄薄的,落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十里巷的蒋府,就浸在这样的晨光里。
说是“府”,其实早没了当年的气派。门楣上的匾额裂了一道,从“蒋”字的中间劈开,像一道旧伤疤。
门前台阶生了青苔,无人打理,雨水积在石缝里,日久天长,沤出一股隐隐的霉味。
巷子里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台阶上的青苔,无声地窜进墙洞里去。
堂屋的窗棂朽了大半,有几根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光从那破洞里挤进来,斜斜地割在地面上,被割成一格一格。
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忽上忽下,忽聚忽散,像无数细小挣扎的魂灵,找不到去处。
蒋玉珠揉着浮肿酸涩的眼皮,穿过幽暗沁凉的回廊。老宅的木板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主屋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擦拭声。
她推门而入。
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正弓着身子,近乎执拗地擦拭一张漆色早已剥落的方桌。
抹布过处,露出木料本来的纹路,却擦不掉岁月浸染的灰败。
她一身粗布衣裙洗得泛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窄窄地勒着少女瘦削的肩胛,像一株在石缝里勉强生长的蒲草。
“阿姐。”蒋玉珠鼻尖一酸,上前从后面环抱住姐姐瘦得硌人的腰,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苦气的衣料里,“你今日……不用外出么?”
自打父亲染上那“梦烬”,这个家便不像家了。
先是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接着是田产房契一张张被父亲拿去抵了香债;最后连下人也遣散殆尽,偌大一座蒋宅,只剩下她们姊妹和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父亲。
姐姐便从那时开始早出晚归。她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也不敢问。
只知道姐姐每回出门前都会把她推进西厢房,叮嘱她把门闩好,谁来也不许开。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到天黑了,等到巷子里野猫又开始叫了,门上才会响起三下轻轻的叩击。
她去开门,便看见姐姐站在门外,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像一朵离了枝的花,正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
蒋玉珍擦拭桌面的动作一顿。她未回首,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努力扯出柔和的弧度,反手抚了抚妹妹蓬乱的发顶:“阿珠今日醒得这样早?阿姐去给你煮碗面,再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不饿。”蒋玉珠摇头,手臂收得更紧,闷声道,“阿姐好久……都没这样好好在家了。”
蒋玉珍喉头微哽。她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妹妹,想许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突然,门外传来拖沓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如破铁相刮的嗓音:“阿珍啊——今日怎么还杵在家里?为父的香……可都见底喽——!”
一股浓烈甜烂、似橘非橘的腐奇异香,如污浊的潮水般灌满全室。
那香气钻进鼻腔,黏腻地附着在喉间,让人隐隐作呕。
蒋淮西歪斜跌撞着迈进门槛。
他瘦得惊人。一件空荡荡的粗布袍子挂在肩头,像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便要飘走。
昔日那张圆润富态的面庞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如刀削般高耸,两颊几乎贴着牙床。
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在提到“香”字的刹那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他对屋内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瘫向角落那把缺了扶手的太师椅。
蒋玉珠浑身一颤,猛地缩到姐姐身后,死死攥住姐姐的衣角。
蒋玉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妹妹,望向椅上形销骨立的父亲。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以及面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渍。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寸寸收紧。
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她七岁那年被学堂里的顽童欺负,扯坏了辫子,哭着跑回家。父亲正在堂屋里算账,见她哭,把算盘一推,一把将她抱起来,拿粗糙的拇指替她擦眼泪,问她:“谁欺负我家阿珍了?爹去揍他!”
第二天,那几个顽童的爹娘便领着孩子上门赔礼,父亲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
他还会每日从铺子里带回糕点。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糖油果子,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铺子的红戳。
她放学回来,他便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阿珍猜猜,今天是什么?”
而如今,那张脸只剩一副被欲望蛀空的皮囊。
每一次面对,都像凌迟。
蒋玉珍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让她得以从那种溺水般的窒息中挣出片刻。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父亲。那香……不是好东西。您……戒了吧。”
“戒?”
蒋淮西半阖的眼皮倏地掀开,浑浊眼珠直勾勾钉在长女脸上,闪烁着暴戾与不耐。
但旋即,那凶光诡异地淡去了,化作一片沉沉的哀戚。他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放软,却更显黏腻阴郁:
“阿珍呐……你糊涂啊。如今这家里,可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了。你以为为父不想戒?是为父……身不由己啊!”
他霍然挥舞枯柴般的手臂,指向窗外那方惨淡的天光。
“你看看这世道,永安城还剩几□□气?为父这把老骨头,无非是想多活几日,多陪陪你们姊妹俩……”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哽咽,“你们都是女儿家,若没了我这当爹的撑门户,往后这吃人的世道,你们可怎么活?爹是怕……闭了眼,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们早去的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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