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淹被押出京时,下着毛毛雨。
没有游街,没有百姓扔烂菜叶,就一辆遮得严实的囚车,几十号押解差役,悄没声儿地从延兴门出去了。
车轮在湿石板上碾出两道印子,没一会儿就被雨冲没了。
贺璟安排的人早就撒出去了。
有扮行商的,有在沿途脚店打杂的,连押解的差役里都有能递话的自己人。元淹这趟岭南之旅,从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算计里。
三天后,一个更炸的消息传来了:
李纲死了。
是悬梁自尽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
现场留了封遗书,直接送进宫了。至于信的内容,不知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很快就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传开了。
贺璟拿到抄本时,我正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发呆。
“看看吧。”贺璟把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来看。
信写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前面像是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
“骊山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周栓子摔下去时血漫了一地……老太太舔手指上的血说咸的……永平坊那瞎眼阿婆,天天坐门槛上等儿子,但根本等不到……”
看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
这李纲,记性真好,也真够折磨自己的。
中间画风突变,字迹都变狠了:
“太子听说民夫死伤,皱眉说‘贱命也配烦我?给点钱打发了’……东宫修个屏风,够一百户人家吃一年……世家那些公子哥,屁本事没有,光靠姓什么就能当大官;寒门读书人,再有才,叩宫门十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上下互相糊弄,真话没人听,跟活在妖怪嘴里似的,只看见牙,看不见光……”
我靠,骂得真狠。这要是让太子看见,不得气死?
最后一段,字忽然工整了,却透着一股死气:
“我不是因为元淹只判流放才绝望。就算元淹明天就死,就算换一百个元淹,只要这用人只看门第、考核只看关系、真话没人听、上下互相糊弄的规矩不变……太子的身边,皇上的朝堂,照样是元淹这种人。百姓照样没处喊冤,将士的魂照样不安生。”
“我血冷了。眼前全是黑的,看不见一点亮。累了,真累了,不如走吧。但愿以后……能有清平日子。”
信到这儿,完了。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贺若弼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他……原来背负了这些。”
贺璟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涩然:
“那日在骊山脚下的茶寮……李纲对我说,若有一日,希望我能为那些人说句公道话……”
“他说,他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喊破了喉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点杂音。他盼着……盼着能有更多人,愿意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句真话。”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我当时应了他,说我看见了,我不会视而不见。可如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元淹判了流放,我没有说话。李纲在殿上‘疯言疯语’,我也没有说话。我守住了父亲,保住了贺家的安稳。可我对他……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清晰的、沉甸甸的悔意:“我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在那日朝堂上,在他说完那些‘疯话’之后,站出来说一句‘李冼马所言虽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察’……或许,或许他就不至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或许李纲就不会觉得,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个傻子了。
或许他就能再撑一撑。
就这当下,门被轻轻敲响。阿福闪进来,肩上还有雨渍,低声报:
“密信到了。”
贺璟接过蜡丸捏碎,抽出纸条扫了一眼,抬头:
“元淹一行过‘鬼见愁’栈道,遇上山体落石。差役一死一伤,元淹被几块大石头砸中,掉下百丈深涧,尸首找不着了。当地报的是‘意外’。”
贺若弼猛地转身。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笑。就那双老眼里烧了很多天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一潭深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累。
元淹,到底还是死了。
死得“合情合理”,死无对证。
仇报了。
可我心里一点没轻松。
李纲上吊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信里那句“我血冷了”,还有贺伯伯现在这累垮了的样儿……比之前任何一次预知都让我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帐顶,死活睡不着。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李纲踉踉跄跄走出太极殿的背影。
他绝笔信里那句“血冷了”。
贺伯伯砸柱子那声“憋屈”。
还有……如果。
如果那天在朝堂上,贺伯伯没忍住呢?
如果他真跳出来了,为了“元淹必须死”这个理,跟皇帝杠上了呢?
那当时同样绝望的李纲,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会不会觉得,这恶心人的朝堂上,还有个跟他一样“不识相”、一样“死脑筋”、一样敢为了心里那点对错去撞南墙的傻子?
如果两个人一起,在皇帝面前硬顶……
场面会不会不一样?皇帝的压力会不会更大?太子那戏还演得下去吗?那些不敢吭声的,会不会有几个被勾起点儿良心?
而李纲……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是不是就会觉得,路再黑,前面好歹有盏同样快灭的灯?就算灯最后灭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摸黑?
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走上这条路?
这个“如果”,像根冰钉子,突然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让他避开了触怒皇帝的坑,保住了贺家,还用更“聪明”的法子弄死了元淹。
可代价呢?
李纲少了一个可能的“难友”,一个在绝境里也许能互相照应、给彼此打口气的同类。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黑、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被活活压垮了。
我救了我最想救的人。
可好像……也间接把另一个同样该被救的人,更快地推进了深渊。
这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比看见任何预知画面都怕。它把我那点“我能改命”的得意全扒了,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改命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打坏人。
它是一串不知道会炸哪儿的鞭炮。你掐灭这根引线,可能旁边那根就烧更快了。
你从水里捞起一个人掀起的浪,说不定就把另一条小破船拍沉了。
窗外,夜风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我闭了闭眼,又想起了那封诀别信。
想起那句“用人只看门第”。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词:科举。
虽然现在还没这说法,但我记得,从隋文帝开始已经试着打破门阀垄断的选官制度了。李纲用命喊出来的,骂的,恨的,不正是那僵死腐朽的“九品中正制”吗?
他的死,这封字字泣血、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遗书……
会不会,反而成了推着朝廷不得不改的最后一脚?
陛下看了会怎么想?那些关陇大族看了会怎么应对?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不会因此看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改变的希望?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咯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悲凉——一条命换一个可能。
又有点讽刺——活着时喊破喉咙没人听,死了留下的血书,倒可能砸出点响动。
还有种说不清的沉重。
贺府这几天气压低得能养鱼。
贺若弼在书房闷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鬓角的白发眼瞧着多了好些。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站在廊下盯着灰扑扑的天,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后他干了件让我眼皮直跳的事,递折子告病,说要出京“静养”。
陛下准了,还赏了点人参灵芝,说了几句“爱卿保重”的场面话。
我心里门儿清:什么旧伤复发,分明是心寒了。看着李纲那种一根筋的直臣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却只能在朝堂上憋着,换谁都得出去透口气。
老贺离京那天,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毛毛雨。他没搞排场,就带了俩老亲兵,一辆青布小车,悄没声儿地出了城。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沉得我龇牙咧嘴:“丫头,在家好好的。贺伯伯……出去透透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十天就是你十六岁生辰,我一准回来。”
我重重点头:“您记得带点山里的野果子回来!”
送走老贺,府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了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和咚咚咚的脚步声,怪不习惯。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老贺前脚走,后脚北境就来了军报,突厥小股骑兵在陇右一带扰边,劫掠了几个村落。事儿不算太大,但性质恶劣,必须尽快处置。
贺璟身为左翊卫中郎将,这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诏令当天就下来了,命他即刻带着贺家军前去清剿。
“必须去?”我抬头看他,“陇右……来回至少得半个月吧?”
贺璟系紧护腕,动作利落:“军令如山,即刻动身。”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军中的事,我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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