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趴在长案上。
脖子疼得像要断了,脸颊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蹭得脸上凉凉的。烛火早就熄了,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对面,杨广还坐在那里。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照出眼底浓重的青影。
案上堆满了纸。
是昨日争吵时写的草稿,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修改、争吵的痕迹。
我坐直身子,骨头“嘎嘣”轻响。
杨广抬起头,目光扫过来:“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揉着脖子,“殿下一夜没睡?”
“合了会眼。”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得先把昨晚吵出来的东西捋顺。”
早膳送来时,我们草草吃了几口,又回到案前。
“殿下,”我拿起昨夜争论最凶的那张草稿,“‘路费核实’这条,最后还是按您说的,乡里三老具结,县令复核,虚报冒领者终身禁考,担保人连坐。”
“嗯。”他蘸墨,在正式草案上写下这一条,“但得再加一句。”
他提笔补充:
「若三老、县令串通舞弊,查实者斩,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要堵死所有漏洞,就得用最重的刑。
午后,我们开始处理最繁琐的部分,考场布置。
“每个考场设几间考棚?”我问。
“按考生人数来。”杨广在纸上画着草图,“每间考棚坐二十人,每人一桌一椅,桌距三尺,以防窥视。”
“监考呢?”
“每考场设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两名,监察御史一名。”他笔下不停,“另设巡考吏员十人,分区域巡视。”
“防寒防暑怎么解决?”
他笔尖顿了顿:“八月州县试,天气尚可。二月省试长安还冷,考场需备炭盆。殿试在三月,宫中自有安排。”
我们就这样一条条地磨。
从考棚尺寸到桌椅材质,从炭盆数量到饮水供应,从如厕安排到突发疾病应对……
越磨越细,越磨越觉得,这哪里是制定一个制度,这是在造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宫殿传来隐约的钟声。
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条细则敲定。
草案摊在案上,厚厚一沓,从第一页的“开皇新制选士疏”,到最后一页的“舞弊惩处细则”。
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杨广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也瘫在椅子里,盯着屋顶的彩绘藻井。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轻松,不是完成后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三天三夜。
从第一日看到那些血泪控诉时的震撼,到第二日争吵时的激烈,再到今日磨细节时的疲惫。
终于,成了。
暮色彻底漫进来时,杨广重新坐直。
他铺开一叠全新的宣纸,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开始整理吧。”他说,声音平静。
我点点头,把散乱的草稿按顺序理好,一份份递给他。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将这三日争吵出来的所有细节,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还强撑着看他把一条条细则写进去,州县试八月,省试二月,殿试三月;明经考《五经正义》,进士考诗赋策论;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
后来,字在眼前开始飘。
头一点,一点。
终于,我撑不住了。
脸埋在臂弯里,趴在长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摇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厉害,我抬起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杨广的。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
案上已经摞起厚厚一叠写好的奏疏,墨迹还没全干,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我坐直身子,轻轻把那件外袍放到一边。
“醒了?”他没抬头,笔下不停。
“嗯。”我揉揉眼睛,“殿下写多久了?”
“你睡了两个时辰。”他蘸墨,“正好,写到‘舞弊惩处’这一节,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看。
他已经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从考试分级到科目设置,从防弊措施到授官品级……昨夜我们争吵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转化为严谨的官方文字。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
这个在未来会被史书骂成“暴君”的人……
此刻正坐在深夜里,为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一字一句地书写。
我不想再睡了。
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看他提笔蘸墨,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看他偶尔停顿思考,看他皱眉修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底的专注,也照出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
可他笔下不停。
一页写完,轻轻放到一旁,再铺开新的一页。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殿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模糊。
第二声,近了。
第三声,嘹亮。
天要亮了。
最后一笔落下。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砚台,发出清脆一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灰白的天光透过高窗,与殿内残存的烛光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看着他搁在案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然后我看向那叠奏疏。
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从“开皇新制选士疏”这个杀气腾腾的标题开始,一页页翻过去:定科目、明范围、严考纪、立授官……字字如刀,条条见血。
全是冷冰冰的规则,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战书,也像一道檄文。
可这不够。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轻,“这奏疏……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他抬起眼,眼底血丝缠绕着烛光:“嗯?”
我指着那叠纸,“得让陛下看到,这不只是一套法子。这是一个……新世道。”
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得有点……能让人看了心头一热的东西,比如……您想彻底打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想为天下寒士开条路,这些话,得写进去。”
我挠挠头:“臣女嘴笨,说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写。”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纸面雪白,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他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传来第四声鸡鸣,天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落笔了。
「儿臣以为,治国之要,在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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