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蒙着一层灰蓝,何渡一便起身点上了油灯。
她将草料切得稀碎,又筛去了尘杂。加入些玉米和豆粕,混入了些清水,投喂到驴槽。
金宝有些挑食,先是用嘴唇拨了拨草料,哼哼了两下,这才小口吃了起来。
何渡一忍不住轻笑:“惯得你。”
安顿好牲口,她回身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白面馍馍。自从赵恨走后,灶间便冷清了,她的伙食便直线跌回清汤寡水的境地。
她修行三百年,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亦能活得自在。偏偏嘴馋的毛病改不了,总觉着若连吃饭的趣味都舍了,这悠长得近乎寡淡的日子,便少了一桩要紧的消遣。于是她仍旧按时坐到桌前,与凡人一般举箸。
此刻,她掰下一块馍,慢慢咀嚼。面团初时有些紧实,在唾液中渐渐濡湿,化作绵软的一团,旋即泛起一股朴素的、来自麦子的清甜。
何渡一眯了眯眼,在这寻常得不起眼的食物里,竟又尝出几分真切的满足,眉梢便舒展开来,心情也跟着亮堂了。
或者自己可以聘一个小厨娘。唔,最好是会做南方糕点的。
不必住在这儿,只消一日三餐,按时来做了便走。
她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刚在堂屋坐定,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第一个登门应聘的学徒,到了。
来人是个年轻汉子,方脸圆眼,肩背微佝,一进门便拘谨地搓着手。他自报姓名叫张山,说自己是外乡人,原在一户官宦人家做杂役,如今被辞了,想寻个落脚处,学门手艺糊口。
何渡一上下打量他片刻,也不多问,只将酬金和事项三言两语说清,活计不重,但要细致耐心。张山连连点头,满口应下,说定明日便来试试。
到了上工的头一天,何渡一便发觉这汉子手有些笨。
她不急着交代重活,先取了一叠粗毛边纸,让他试着做纸钱。这活看着简单,实则最见心性——要用钱凿在纸上打出外圆内方的铜钱纹样,力道要匀,落点要准,一排排一行行,丝毫马虎不得。
“我示范一遍,你且看好。”
何渡一左手按住叠好的毛边纸,右手握紧钱凿,对准纸面,另手抡起木锤,轻轻一砸。“笃”的一声闷响,余下的纸屑从豁口处挤出来,纸面上便镂刻出一枚干干净净的天圆地方。
她手下不停,一锤接一锤。
每张三行五列,钱串一般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张山瞪着眼看完了,胸有成竹地点点头:“东家,这我会了。”
他接过钱凿,有样学样地按住纸,抡起木锤——
第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左手大拇指上。
“啊啊啊——!”
一声惨叫,张山扔了锤子,攥着手指原地蹦了两圈,脸涨得通红。
何渡一脸上一阵汗颜,忙起身进里屋翻出小药箱,取了药棉和伤药给他敷上,又拿布条细细缠了。张山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硬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
何渡一看他那肿起来的手指头,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让他敲钱凿。另取了些锡箔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手把手教他叠元宝。
“两边往中间折,底角翻上去,这里要捏实……”
张山低着头,粗大的手指使劲捏着锡箔纸,捏得纸都快破了。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叠出几个元宝,瘪的瘪,鼓的鼓。
何渡一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怅然。
她想起了赵恨。
若是那孩子在,叠纸钱时只需唤一声,他便默默过来帮忙。只消略略提点一句,他就能把元宝叠得齐齐整整,棱角分明,像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做完也不夸耀,不等人道谢,自己便悄然退到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由奢入俭难啊。”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赵恨走得那样快,便该先留他帮几日忙再放他走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又觉得有些没道理——哪有人拿这种事盘算的?
只是纸扎铺招人实在不易。这活计较多,规矩大,又总跟阴间的物件打交道,寻常人忌讳,肯来的本就少。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张山,虽然手笨些,但胜在肯学,何渡一便想着留他再试几日,兴许慢慢就顺了手。
谁知过了两日,张山却主动来辞。
他搓着手,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东家……我这几日总觉得邪门。夜里睡不踏实,走哪儿都觉着后头有人跟着。我这人打小身子骨弱,压不住这东西……这行当,我怕是不敢再做了。”
他说完,像是怕何渡一挽留似的,匆匆鞠了一躬,连剩下的工钱都没敢要,收拾了包袱便跑了!
又过几日,何渡一迎来了第二个应聘者。
来人竟是那个做风筝的小孩。
有了张山的前车之鉴,何渡一可是要深入考察一下人的想法。
阿蓝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快又笃定。
“我只想学门手艺。”阿蓝抬起脸,认认真真地说,“学什么不打紧,反正我还小,一样一样慢慢摸索着换着学,总有一日能糊口。”
何渡一听得心里一动。这话倒是实在。
她这纸扎铺,活计杂而不重,规矩多但不刁难人。对阿蓝来说,既是帮工学手艺,又能挣几个铜板攒着。而且铺子里招的是临时帮工,不拘人,不签死契。来去自由,正合适。
“那便试试吧。”何渡一点了点头。
阿蓝迈过门槛,踏进小院。
这个素净的、眉眼和善的老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又想不起来。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便丢开了,高高兴兴地四处张望起来。
阿蓝手巧,这事何渡一很快就验证了。让他裁纸,刀子走得又直又稳;让他试着打纸钱,第一锤下去力道偏了些,第二锤便准了,第三锤已经能打出齐整的铜钱纹样。
何渡一满意得紧。
当天晚上,她难得大方了一回,特意去街口老同兴酒楼订了几个菜,拿食盒提回来。
何渡一心里已打定主意,明日便把这孩子定下来,月钱再添些,算是奖他手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何渡一披衣出来,拨开门闩。门外站着一对夫妇,衣着朴素,面容和善。
那妇人四十来岁,眉眼间与阿蓝有几分相似,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见了何渡一先微微欠了欠身,笑得有些局促。
“您就是何老板吧?”妇人声音轻柔,“我是阿兰的娘,这是孩子他爹。”
那黑脸汉子也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打扰了”。
何渡一愣了愣,侧身让了让:“请进来说话。”
妇人将手里的鸡蛋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何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阿兰那孩子不懂事,瞒着我们跑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她说着,“我和他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他回去。”
何渡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蓝探出头来,一眼看见爹娘,脸色顿时白了。
谁告诉他爹娘的?!!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妇人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娘知道你想学手艺。可你还小,总得先把书读一读,将来考个功名,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替阿兰整了整衣领,低声说“这些……这些纸扎活儿,到底不是正经营生。你听话,跟娘回去,啊?”
阿兰最终还是被娘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
妇人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朝何渡一鞠了一躬:“何老板。这点鸡蛋您留着,算是我替孩子谢谢您。”
金宝在棚里叫了一声。
何渡一到手的徒弟,又飞了。
……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里门可罗雀。何渡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第三位应聘者。
来人自称姓郑,名熙,生得眉目周正,身量修长,往那儿一站,倒有几分体面模样。何渡一照例让他试了试手艺,裁纸、打钱、糊骨架,样样做得利落。
何渡一暗暗点头,心想这回总算来了个靠谱的。
只是这人话多。一边干活,一边不经意地往她身上问。
“老板,铺子里暂时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何渡一正在整理纸料,随口应道:“嗯,是的。”
“那我之后帮工,可以住这儿?”郑熙笑了笑,语气自然。
何渡一顿了顿:“再说。”
郑熙又问:“今年铺子里收益怎么样?清明这种大节,生意单子应该挺大的吧?”
何渡一点了点头。
郑熙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眼神关切:“您一个女流之辈,独自拉扯着这么一个铺子,实在是不容易。”
何渡一微微蹙眉,没接话。
接下来的两三天,郑熙表现得格外殷勤。今日带一盒桂花糕,明日拎一包酥糖,都是城中时兴的点心,包装精巧,看着就不便宜。他笑眯眯地递过来:“何老板尝尝,这家的点心好。”
何渡一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随口夸了一句“好吃”。她不喜欢平白受人东西,隔日便去买了些更好的点心,装了满满两盒,作为回礼。
郑熙接过回礼时,眼睛亮了亮,笑意更深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何渡一正将一叠打好的纸钱归拢整齐,郑熙忽然从旁边伸手,似是要帮忙整理。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何渡一微微一愣,以为他是不小心的。
郑熙见她没有立刻缩手,胆子便大了起来,索性将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何渡一低下头,抽出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既然你我两人都有意,又何必这么拘谨呢?”
何渡一满脸问号:“我何时对你有意?”
郑熙惊讶:“我赠了你点心,你若不接受我,为什么把我的点心吃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为什么还赠我点心?”
他继续说道:“我是真心待你的。你岁数也不小了,咱俩凑合一下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到时候铺子里有个男人,也更好接待客人。何老板,你一个妇道人家做这种纸扎生意,旁人总归心里有芥蒂。我不嫌弃你。我有的是力气,做事也认真,以后铺子交给我打理,你也放心,还能轻省许多。”
何渡一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面色冷淡:“你现在就离开吧。”
郑熙被她猛然拒绝,笑容僵在脸上,羞恼交加:“你、你心里不接受我,还要吃我的点心?你是穷疯了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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