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日头早没了前阵子晃眼,早晚气候微凉,正是秋风送爽的时候。
呈芳园前年为着三郎君娶妻特意翻修过,东边的景云轩便做了大婚的地方。
这是向阳僻静的一处院落,虽不大但院里打理得好,透着一股疏淡的韵味。
暖阁里门窗虚掩,正中香炉里熏着阁中香,这香方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虽算不上顶顶名贵,却自有一股清韵,温氏素来钟爱。
温氏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针线正慢悠悠地绣帕子,谢惠卿坐在一边的梨花木小杌子上,也是安安静静做绣活,仔细瞧那针脚细密规整,绣工虽算不上很出挑但也是不错的了。
谢明姝显然没有这个心性了,她手里捏着珠线,绣活做得马马虎虎,索性撂了针,蹙眉轻叹道:“真是好没意思。从前虽然出门的机会不多,但总归求了母亲总是有法子的,如今都怪四姐姐惹出来的好事,连累我跟着受罪,平白无故添了许多拘束。”
温氏听了这话,只当她孩子心性呢,便柔声宽慰道:“小祖宗,咱们这样的人家最看重规矩体面,四妹妹这回逾矩,祖母发了多大的气,你们可别说出门,我前儿听大嫂嫂说祖母还预备着请嬷嬷来教导规矩呢。”
谢惠卿听了这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想起小时候的教养嬷嬷,那真是没个笑模样,若有做的不好动辄便是打手心,这坐卧行止都有说头,这样的罪她可不想再受一回了。
“咱们小时候哪个没受过教养嬷嬷的规矩?”谢明姝瞪圆了眼睛,“往日我们都是最规矩不过的,总不能因一人过失连坐两个吧。如今不能出门便罢了,还要添个嬷嬷来,那跟添个祖宗真没什么两样。”
话糙理不糙,谢惠卿忍不住笑了笑。
温氏放下手里的绣绷,缓声道:“话不是这么说。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四妹妹是咱们二房的娘子,她失了体面旁人也会觉得咱家教养不周。祖母这般安排也是护着你们,听大嫂子说就来两个月,暂且忍忍吧。”
谢惠卿瞧着温氏眼底一片青黑,想起最近温氏必然很辛苦。
谢芷凝的亲事定下了,听说太夫人给了两个人选。一个是颍川县开国子家,另一个是工部侍郎家,最后仔细合算还是选了前者。
照理说二夫人是二房主母,如今四娘子的亲事自要她来多操心。不过从前头私相授受的事闹出来后,二夫人满心厌弃她,觉着丢尽了二房脸面,遂不肯费心操劳。
二夫人明面上要应付过去,因此私下做了甩手掌柜,一干子事全扔给三奶奶温氏来,嘴里偏还端着架子:“到底入门有几年了,往后二房全仰赖你,总是要历练历练方才能撑起来。”
温氏身为二房长媳,又素来恪守孝道规矩,性子又柔和宽厚,因此婆母吩咐什么也不敢推脱,这些日子下来也着实是累得很。
谢惠卿轻叹声,柔和道:“三嫂嫂且要顾好身子,只怕再过几天三哥哥可要狠狠心疼了。”
温氏一怔,脸瞬间泛红,虽知道谢惠卿是关心她,还是忍不住嘀咕道:“你这小妮子,可不许浑说。都是一家人,婆母有吩咐我自然该分担,再说过了年四妹妹就要出阁了。”
谢明姝绕着丝线,压不住满心好奇,小声打探道:“我听说那开国子家虽是聘长媳,可他们家大郎君是娶过妻的,纵是有爵位说到底也是个鳏夫。四姐姐素来心高气傲,如今要作配一个鳏夫,说不定前头还留有嫡出子女,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好亲事吧。”
其实不只是谢明姝觉得,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都觉得,续弦填房的人家,纵然有爵位傍身,可前头已迎娶过正头夫人便总有些不称意的。
温氏却摇了摇头,这话却不好说。
谢惠卿慢悠悠道:“这大可放心,嫡出子女是决计没有的。”
谢明姝一愣,转头看向她,满脸疑惑道:“五姐姐如何知道?”
谢惠卿和声道:“我听小丫鬟们饶舌,那位开国子家大郎君是有原配夫人,但新婚不过三个月,新妇便染了风寒去了,这么短的时间如何留下子嗣?那位大郎君仿佛才二十出头吧,也是正年轻的年纪,四姐姐自己挑的必有她的盘算。”
谢明姝瘪瘪嘴,直白道:“什么盘算,依我看她就是贪图人家的爵位。她素来这样,最喜欢那些光鲜架子,旁的都不在意。”
谢惠卿睨了她一眼,好笑道:“这话倒有意思,难道你将来心里不计较着门第?咱们如今有这么好日子也是托生在好人家,吃喝不愁,四姐姐这么选也是情理之中,换我我也这么选。”
温氏也听得无奈,劝道:“横竖她马上就要出阁,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何必去讨嫌的。”
谢明姝忍不住小声辩驳道:“我也不是特意挑拣她的不是。只是她这个人总爱装清高,与众不同,但凡如五姐姐你这样直白说了,我倒不多说什么。怕就怕她自己做了什么都好,咱们做的不好,总要跟人别苗头来。”
说着说着,她便提起那天纳征的光景来,“说起来,那天纳征瞧着也不过尔尔。那家也只是按着普通官宦人家的例子来备聘礼,我瞧着还有些敷衍呢。”
温氏一时无言,咽了口气道:“人家是有爵之家,循着章程行事,原也挑不出错处,只是不够隆重罢了,未必是敷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明姝仰着小脸,“可见续弦就是续弦,什么东西都是逊色一些的。”
姑嫂说笑一番,不多时两个人便回去了,温氏紧绷了多日终于松散了些,脸上都挂着笑。
吴妈妈忍不住抱不平道:“奶奶太厚道了些,原是夫人的差事,她倒扔给您来,自己落了个清闲。要是今日操持的是五娘子亲事,奴婢也不多说什么,瞧着五娘子是个知恩的,总归嘴上能道个谢,不像四娘子冷冷淡淡的,活似欠她了一样。”
温氏忙道:“终究是婆母,岂是我这个小辈可以置喙的。横竖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旁的咱们也不费心了。”
其实吴妈妈抱怨是因为觉得二夫人这人太不厚道了,旁的事情一概不理,倒是那天纳征起了兴致,别人家送来的聘礼偏要自己过一遍手,嘴上打着什么掌眼,谁不知道心底是个什么算盘,都心知肚明不吭声罢了。
她是温氏奶娘,如今一家子做了陪房跟来,最知道自家娘子心善耳根子软,所以凡事也多多看顾着些,不舍得温氏受委屈。
这边寿春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夫人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听着大夫人说话。
谢芷凝的亲事也是太夫人和大夫人瞧着的,二夫人不抵事,就是抵事她那个性子也料理不好,说来说去最后还要大夫人出面来。
“终究是咱们家里的丫头,没有人盼着不好的,能得了这门一桩亲事也不错了。颍川县开国子家夫人到底厚道些,咱们家也是正经有爵之家,论起来爵位还高些,这些日子好好敲打四丫头,往后规矩周全了总归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大夫人和声道。
她知道今天太夫人让自己来是商量嫁妆的事情,外头瞧着还是赫赫扬扬的永宁郡开国侯府,但内里总不如前头风光。一年不过万八千的进项,花出去的总要多些,大夫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太夫人淡淡开口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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