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鞋摊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黏,空气里飘着股被烤热的尘土味。李师傅塞给我的那瓶凉白开喝了大半,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往南拐,进那条爬满爬山虎的巷子。”拾光的声音带着点神秘,像在揭晓藏了很久的秘密,“里面有个修表摊,碎片就挂在滴答作响的齿轮上呢。”
我顺着李师傅指的方向走,过了两个路口,果然看见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立着块掉了漆的路牌,上面写着“钟表巷”,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却透着股老时光的味道。
巷子比外面凉快得多,两侧的老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亮,叶片边缘卷着点阳光的金斑,风一吹,像翻涌的绿浪。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旧调子。
往里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咔哒、咔哒”的轻响,细碎、规律,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时间的齿轮。声音从巷子深处飘来,混着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竟让人心里莫名静了下来。
第三个门脸前,果然支着个修表摊。说是摊,其实就是一张掉漆的木桌,桌面被各种工具刻出密密麻麻的浅痕,像张记录时光的地图。桌腿用铁丝捆着,歪歪扭扭地站在青石板上,却透着股倔强的稳当。
桌子上方支着个玻璃罩子,里面摆着各种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齿轮、发条、游丝,亮晶晶的,像把星星拆成了碎钻,在阴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背有点驼,像被岁月压弯的弓。他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边缘还缠着圈胶布,大概是摔裂过。此刻他正低头盯着手里的物件,眉头微蹙,嘴唇抿成条直线,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难题。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别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帕子,手指又瘦又长,指关节有点变形,却稳得惊人——镊子捏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张师傅,忙着呢?”路过的一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打招呼,篮子里的西红柿红得发亮,“我家那台座钟又慢了,晚饭后给您送过来?”
老人慢慢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露出双清亮的眼睛,像浸在井水里的墨石,带着点岁月的浑浊,却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成,”他声音有点哑,像风吹过生锈的铁锁,“晚饭前我都在。”
老太太笑着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荡出“踏踏”的回响,和修表摊的“咔哒”声缠在一起,像支老掉牙的二重奏。
我站在旁边等了会儿,见他还在跟那枚小齿轮较劲,便轻轻咳嗽了声:“张师傅。”
他没立刻抬头,先用镊子把齿轮稳稳放进玻璃罩里的小盒子,又用布擦了擦指尖,这才慢悠悠抬起头。视线从镜片上方透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老熟人似的温和。“修表?”
“嗯,”我把腕上的电子表摘下来递过去,表带已经磨出了白边,扣眼也撑得松松垮垮,“这表总慢,每天得调好几次,您给看看。”
这是块再普通不过的塑料电子表,去年公司年会上发的纪念品,表盘印着廉价的卡通图案,早就被我磨得看不清了。以前在原来的世界,这种表坏了就直接扔,可现在握着它,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张师傅接过表,没像修鞋摊李师傅那样立刻上手,而是先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指腹粗糙,带着长期捏握工具的薄茧,蹭过表带磨白的地方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电子表啊。”他嘟囔了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像在怀念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爱这个,不用上弦,不用擦油,坏了就换,倒是省事。”
“是挺方便的。”我笑着说,“没电了换块电池就行,不像机械表,还得保养。”
他没接话,从桌下拖出个铁皮盒,打开时“哗啦”一声响,里面摆满了各种螺丝刀——有的比牙签还细,顶端亮得像针尖。他挑了把最小的,捏在手里,对着表壳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咔哒”一声,后盖就开了。
“方便是方便,就是少了点意思。”他用镊子夹出里面的旧电池,扔进旁边的铁皮罐,罐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罐废电池,个个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你看那机械表,齿轮咬着齿轮,发条牵着游丝,走一秒,响一声,那是时间在跟你说话呢。你对它上心,天天擦油、上弦,它就走得准;你冷落它,它就闹脾气,偷偷慢下来,提醒你日子不能糊弄。”
我凑过去看,玻璃罩子里果然摆着好几块拆开的机械表。有的表盘裂了缝,有的表带断了截,可里面的齿轮却被擦得锃亮,咬合得严丝合缝。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落在上面,齿轮的齿牙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像在跳一支精密的舞。
“您修表多少年了?”我看着他用酒精棉擦拭表壳内部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擦脸。
“四十一年了。”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六岁那年拜师,师父是个瘸腿的老头,脾气倔得像块铁,教我认第一枚齿轮时,让我盯着看了整整三天,说‘认不准齿轮,就别想碰表’。”
他从铁皮盒里拿出新电池,比指甲盖还小,却被他捏得稳稳的,轻轻一按就卡进了电池槽。“师父说,修表跟做人一样,得沉住气,心浮躁了,手就抖;手一抖,差一毫米,表就走不准了。”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缺了一小块指甲,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这是……”
“年轻时笨手笨脚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里面盛着点自嘲的暖,“给公社书记修怀表,不小心被齿轮夹的。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师父没骂我,就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知道轻重了’。”
他拿起小刷子,蘸了点透明的油,小心翼翼地往表壳的缝隙里刷,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丝里混着几根倔强的黑发,像冬雪覆盖的枯草里冒出的春芽。
“那会儿这巷子可热闹了。”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飘向巷子深处,像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北口是剃头铺,王师傅的推子比春风还软;中间是弹棉花的,老李家的弓弦一拉,能震落房檐的雪;南口是修钢笔的,小赵姑娘的字比钢笔水还秀……现在啊,就剩我这老骨头守着了。”
“他们……”
“走的走,散的散喽。”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剃头的王师傅去了儿子家,弹棉花的老李走不动了,修钢笔的小赵,听说去南方开了家文具店,再也没回来。”
他拿起我的电子表,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表盘:“现在的物件啊,长得都一样,用坏了就扔,哪像以前的老东西,修修补补能陪人一辈子。”
我想起自己抽屉里堆着的那些旧手机、旧耳机,坏了就随手扔进角落,从没想过“修”这个字。它们像匆匆过客,来了又走,没留下一点痕迹,不像奶奶那只搪瓷缸,磕了补、补了磕,现在还摆在老家的灶台上,盛着的水都带着股踏实的暖。
“您怎么不搬家呢?”我看着巷子里寥寥的行人,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人很少往里走,“这里生意……”
“守着呗。”他把表盖扣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老主顾们知道我在这儿,谁家的座钟慢了,怀表停了,还能找着地方修。真搬走了,他们该着急了。”
说话间,他按下表侧的按钮,屏幕“嘀”地亮了,时间正好跳到十二点半。他把表递回来,又从桌下拿出卷深蓝色的尼龙绳:“表带松了,我给你换根新的,结实。”
我这才发现,原来的塑料表带已经断了根线,再使劲拽拽就得散架。刚才光顾着说,竟没注意。
他拿起剪刀,剪下两段等长的尼龙绳,又从玻璃罩里找出个比针眼还小的钻头,在表带连接处钻了两个小孔。动作慢,却稳得惊人,钻头穿过塑料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这绳子是我家老婆子编筐剩下的,”他一边穿绳一边说,手指在绳结间灵活地穿梭,“浸过蜡,不怕水,能陪你走段长路。”
他的手指关节变形得厉害,凸起的地方泛着红,像常年累月被工具磨出来的茧。可就是这双手,穿起细如发丝的尼龙绳时,比小姑娘的绣花针还灵巧,绳结打得又小又紧,像朵含苞的花。
“您家阿姨……”
“走了五年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里的活却没停,“以前她总坐在我旁边,给我递零件,看我修表。她说听着齿轮转的声音,比戏文还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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