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苑汤泉。
太监总管高思恩代天子前来。
一名近侍快速去往轩阁通传。
一名近侍伴高思恩前去。
夜下灯笼一盏盏,所有人都放轻脚步——甲胄不敢响、佩剑压严实、灯笼掐稳,屏息,止语。
这是觐见秦王赵抚衡必须遵守的规矩——秦王为国征战十二年,战功赫赫,惜哉染上头风绝症,一年比一年严重,直至现在,经不得风,听不得响动,否则头风发作,一息化作怪物。
静悄悄一队光,照亮林间道,悄无声息来到汤泉。
轩阁没有亮灯,先行通传的近侍立在门口。
众人心下诧异,又不敢贸然惊动,只得远远止步汤泉外围,目光无处挂着,尽皆落向汤泉。
月光下,汤泉是一朵静谧的九瓣莲,氤氲雾气升起就被吹走,水位线有点低——正常情况应该满池水,一刻不停往排水渠溢。
低下去的水位线,化作汤泉周遭那一汪一汪的浅水洼。
汤泉与浅水洼,各有各的月亮,水面月亮随清波摇晃,时而圆,时而碎,泛着淡淡的黄。
汤池一角,蜿蜒着一条碧绿丝带,丝带的回弯里,粼粼绯绯,是片片衣料,一点金光在衣料中格外刺眼。
看清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禁心神一震,意识到池中发生的真相——手持金色锦囊、被东宫瞧上的姑娘,在汤泉里被秦王殿下撕碎了衣裳……
就是刚才那位,穿走秦王殿下衣裳的姑娘……
东宫侍卫缓缓别过脸,心里再屈辱,脸上不能显。
他们只能假装没有看见,虽然假装毫无意义,掩饰不了任何东西——东宫的女人被秦王染指,东宫的脸面被秦王踩在脚下,他们漏夜此来是为了什么,一切昭然若揭。
引路的近侍脑仁都风干了,一整个懵在当场——王爷收了贡品姑娘……收了,收了为什么还把人撵走?这种事,确定是他们家王爷干的?
虎贲禁军目视前方,岿然不动。
高思恩眉眼低垂,心知此事非同凡响,眉峰动了动,垂眸不发一语。
所有人,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秦王殿下怎么了?
最好是纵欲过度,死在女人裙下。东宫侍卫暗暗诅咒。
轩阁门口的近侍静悄悄退出来,行至高思恩近前,低声道:“高公见谅,王爷睡着了,不宜打扰。”
闻听此言,众人霎时目瞪口呆——秦王怎么可能睡死到这种程度?这么多人来,他应该早就察觉。
外人兴许不知道,但他们对秦王的病情非常了解——没有施针服药,没有太医值守,秦王根本睡不着觉,更何况这里也没有地龙,大门还敞开,帷幔高高飘起……
究竟怎么回事?
秦王殿下的头风绝症……好了?
此念一出,所有人心里都疯狂擂鼓。
月光仰卧汤池,摇摇笑而不语,那些碎片还在轻轻地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又或许,只是极情纵欲,累极昏睡?众人重新揣测。
毕竟秦王患病多年,绝无可能一朝痊愈。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是秦王和那姑娘有了鱼水之欢。
竹径上,五双脚尖暗暗调转方向——
东宫侍卫急于回禀太子——妖女不可留。
秦王府的两名近侍对视一眼,粗犷的眉毛拧成麻绳——就说今天的水声有问题,贡品姑娘停留三个时辰不对劲,走的时候还穿着王爷的衣裳,原来王爷不是宠幸了撵她走,根本就是睡着没来得及安排。
可是宠幸了就该等着赏名分,贡品姑娘居然安安静静自己走了?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是正常人吗?
两名近侍眼前掠过苏喃巧笨拙的背影,她就那样懵懵懂懂地离开,二人不禁眼前一黑——
她就不知道问一嘴?她不知道她肚里头若有了小世子,该是何等尊贵?说严重点,她甚至有可能是未来大越帝国皇帝的生母,怎么就傻乎乎跑了呢?
她该不会一路上都在咒骂王爷吧?
误会大了。
麻烦也大了。
太离谱了。
俩近侍逐渐焦躁,目光落到东宫侍卫身上,双双反应过来东宫来人是为了贡品姑娘,不由得暗暗攥拳——幸亏他们还有一个人去护送。
但是一个谢槊哪里够,秦王府必须倾府而出——找回贡品姑娘,严密保护!
虎贲禁军岿然不动。
高思恩伫立原地,心知只要他一离开——东宫和秦王府就会为那小丫头开战。
那丫头的容貌确有几分那位的影子,不知闹到圣上面前,是福还是祸……
罢了。
高思恩瞥一眼摇晃的汤池水。
“既然王爷安寝,烟火便罢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说罢,高思恩转身离开。
虎贲禁军紧随其后。
悄悄寂寂的脚步,终究沉不住气,没压实,没藏住。
缭乱的气流不可察。
但有人的感知力敏锐到纤毫。
轩阁里,卧榻上,赵抚衡一霎头疼欲裂。
一面风中的战旗,烈烈在他脑中翻卷,风声旗声,呼啸无休无止,金戈铁马踏碎颅骨,血腥气不从外界侵入,是从他体内喷涌,如果不用手护,不用手掌确认形状,他会感觉颅骨变形,碎裂,熔化。
此刻,赵抚衡的颅骨正在缓缓裂开,他想起他寻到了一味解药,伸手去揽——揽到一片冰凉。
头痛加剧。
赵抚衡倏然睁眼。
她呢?
他摸索,不信摸不到她。
枕间残留的气息钻入鼻腔,陌生的、清甜的,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她的味道还在,她呢?
他继续摸,摸不到,想唤,不知道她的名字,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喉底,憋回胸膛。
赵抚衡坐起来,周遭一片漆黑。
——
池边御帐。
高思恩回来复命。
听闻赵抚衡已经在禁苑安歇,武德帝赵阙转动琉璃盏的右手,缓缓停了下来,盏中石榴色的西域美酒,正是秦王征服的藩属国贡品。
衡儿素来离不开王府那套东西,如何能在外头安寝,莫非病情有所好转?
“朕与皇后,今夜也留宿禁苑。”武德帝决定亲自守候一晚。
高思恩领旨,躬身退去安排。
武德帝左右。
皇后谢恩。
太子生母杜贵妃大方举杯——“上巳佳节,嫔妾祝圣上与娘娘风月常新,白首相妆。”
太子赵晏清在一旁,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高思恩去见过赵抚衡,必定知晓赵抚衡霸占他女人的事,只是暂时还未告知父皇,必须尽快除掉那个女人,否则会变得非常棘手。
礼官宣布烟花取消。
王公群臣继续伴驾。
皇亲国戚与首辅在御帐,旁的官员各自集结在外面的大帐。
所有人都知道烟花是为秦王殿下搁置,但无一人怨尤,不过怅然举杯感慨——秦王殿下这一世,保境安民,南征北战,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可叹年纪轻轻二十五就要魂归黄土,不啻于一场举世无双的烟火。
叹息过后,觥筹交错,轻歌曼舞,照旧。
百戏船开来,打铁花依旧是王公朝臣们期待的胜景。
热闹倒是热闹,只是女眷们渐渐不堪疲累,思量先打道回府。
含章郡主乃是宁王长女。
宁王在封地宁国就藩,含章郡主等于是宁王留在京城的半个质子。她是女子,也方便结交官眷命妇,为宁王打探消息,笼络朝中势力。
想起侍婢回报苏舟行一整日都在攀缠太子,含章郡主不禁冷笑:她的王母与太子生母乃是亲姐妹,满朝尽知宁王与东宫关系亲厚,苏舟行想绕过她攀附太子,简直痴人说梦。
不过,得罪她的下场,苏舟行马上就会亲眼看见。
侍婢业已回禀,喃儿小表妹现在还穿着男人的衣裳,正好吓苏舟行一跳。
含章郡主起身,款款行至武德帝的御桌前,屈膝挽个福礼——“皇伯伯,含章贪杯吃醉,不能继续伴驾,特来与您告罪。”
武德帝一听,龙眉半挑,罕见地露出一个嗔怪表情:“新婚里头,少吃酒,你父王远在宁国,朕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女儿,还盼着你早日开枝散叶。”
说着,武德帝看向赵晏清——“瞅瞅朕的太子,日日都说政事忙,至今不肯选妃,一个个的不叫朕省心。”
“说到这个,含章正要恭喜皇伯伯呢。”
含章郡主冲太子照晏清颔首,微笑着说出方才听来的八卦:“听闻太子殿下今日看中个姑娘,还赐了香囊。这上巳佳节有高媒神在上,赐兰佩可是要定名分的,不知谁家千金这般好命,含章正想讨个冰人的差使,为太子殿下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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