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渡避着雨将汤端到主桌。
母亲还在卧房内,欢渡将碗筷摆好,隔着雨幕远远就看见两位撑伞的男子。
雨丝不大,细珠顺着伞沿轻轻坠落,洇暗了绿袍少男的肩襟。
他侧手去拍,却忽来一阵轻风,惹得他又偏过头不住轻咳。
两人快步赶到主屋。
男人将伞收好,又从里屋拿出一条细毯披在轻咳的少男肩上。
“你娘呢?”他转头去看桌前的少女。
欢渡拉开椅子桌下,答:“在涂药。”
男人颔首,女人也很快从里屋出来,几人围在桌前开始吃饭。
欢郐即将考试,桌上的话题萦绕在他身上。
汤加了鹿叶,稍有些苦,欢渡没参与话题,垂眸一口一口静静喝着。
屋外雨势渐大,扑洒在泥地上,男人起身将门阖上,女人则是给少男夹了口菜,问:“你们还有多久甄别考?”
少男喝了口汤,声音还有些发虚:“不晓得,说是还要个十日有余。这次招得人多,约莫想出个难卷。”
女人便忧心蹙眉:“那你能行吗?”
“不用担心,我一直在温习呢。”
女人颔首,话锋一转又落到欢渡身上:“这些日需得辛苦你,多采些药来,还有一月便到塞市了。”
欢渡应了声。待吃完饭,雨也消得差不多了,翘檐的雨珠有一顿没一顿地坠,她看了半晌,准备出去将今日采的药放好。
只是刚一推门,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顿了顿,垂眸一看,门沿旁正静静躺着一只被晒得干扁细瘦的鱼。
身体发皱,应该死了好几天,不是涨水荡上来的。
欢渡抿了抿唇,心有疑惑,但也没打算捡,拿了根笤帚将它扫走了。
可一日、两日,接连几日屋前都会躺着一条鱼。
许是看她没收,这鱼从一开始的焉巴,到稍鼓着肚皮细长鲜亮,再到刚死不久,鱼尾还在微微痉挛。
今日门前的鱼甚至还生龙活虎在地上甩摆。
欢渡看着身旁被它砸出来的水渍,还是旋身从里屋拿了一个透明罐子将鱼装了进去。
鱼接触水顿时恢复活性,欢快地在里面转圈翻越。
欢渡隔着玻璃罐看着,发起怔来。
纵使再迟钝,也能明白是有人故意将鱼放在她家前。
不,或许并非是人。
欢渡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半月前救的那只猫。
难道是它?
欢渡弯了弯唇。
若真是它,那还真是一只有灵性的小猫。
猜测送鱼的是报恩小猫后欢渡倒有些期待起每日的鱼。
…
见少女看了那鱼两眼又回房,白猫歪了歪脑袋,实在不明白她想要什么样的鱼。
这山上都是稀水,搁浅在上的只有几条小游鱼。这条身形肥硕,灵活跳脱的草鱼已经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白猫稍垂了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它抓这鱼时,好几次都差点将它吃了呢。
白猫虽稍有失望,但想了想,很快也振奋了精神——它毕竟是散妖,总在这山间窜,没多少见识。而且它身形小,肚子也小。它是觉得这鱼又大又肥,但或许在常人眼里,那鱼还不够塞牙缝呢。
安慰好自己,白猫翘了翘尾巴心情舒畅了,步伐也轻盈起来。
若看不上这条也没事,它已经学会了化人形,还交到了朋友,没准她会知道哪里有大鱼!
如此想着,它正要往山里走,那边却忽然传来吱呀声,白猫脚步一顿,旋身看去。
只见消失的少女又出现在眼前,只是手里多出一个透明的小罐。她蹲下身,将这只灵活的鱼一下抓进罐里。
鱼在清水里欢脱摆尾,看着好不快活,恩人面上也擒着笑,隔着罐子敲了敲它便往屋走。
“啪”
清脆地一声雨砸在它的脑袋上。
白猫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渐出些许水来。
它定定看着那摊鱼留下来的水渍,直到那块地面重新干了才摆着尾巴往山里跑。
它就知道,它就知道她会喜欢!
幸好方才忍住诱惑没吃掉那鱼!
...
白猫虽已化形,但总觉得何处别扭,好像第一天总有四肢。
朋友看她走路怪异,有心教它,但它目前尚未驯服,还是更喜欢轻盈的猫身。
经朋友指领,它找到一处稍深的小塘,里面的鱼儿万紫千红,尾也像一朵炸开的花,游荡在一起,眼花缭乱的。
非但如此,这河面淌着像折扇一样的叶,池周还有形状不一的假山,山面缀着几朵细花,很是漂亮。
它第一次见这样的池塘,看着心痒,想下水畅游一番。
但恩人的鱼更重要。
白猫莫名有种肩负使命的感觉。它身形灵动,飞快钻进水,旋即叼着最漂亮的鱼从里探出头来。
身体泡在这凉水里舒服,白猫动了动耳朵,正想在这池里在迂回两圈,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厉声:
“贼猫!”
白猫身子一颤,飞快朝声源处瞥了一眼。
只见一位扎着双髻,身着襦裙的少女正提着裙摆,扬手朝它这赶。
!
白猫不敢再多待,咻地一下跳到岸边跑了。
“春契,缘何忽然走这么快?”
身后远远传来交谈声。
见猫已经跑远,春契只能收回视线:“回小姐,有一只野猫闯来,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鱼捉去了。”
云睨翘摆了摆手,随口道:“那也是它本事,就像我用纸网兜鱼,有失有得,它捉鱼也同样,只是这次它得了。”
话落,她瞧着规矩垂首的侍女一顿,狡黠地笑了声,眼里的兴味渐浓:“比起它,我倒是对你更感兴趣。以前怎么没在这府中见过你?”
“...回小姐,奴是奉夫人之名做小姐的伴读。”
云睨翘眉眼一松,顿时失了兴趣。
*
为了验证恩人是否真的喜欢谢礼,这回它同样没急着走,丢完鱼便在不远处蹲着等。
猫性子活泼,捱不住枯燥,但看着这安静的小屋,随风轻动的草叶,她竟不觉得无趣。
坐了不知多久,它等到了恩人。细绸带缠成低马尾,面色红润的恩人。
它静静看着,看她发现了地上翻摆的鱼,近乎屏住呼吸。
好在恩人没让它失望——她真的收下了鱼!
白猫内心雀跃,只觉得身体都轻了不少。此后每日它都会守在不远处等着少女开门,等着她将它抓的新鲜的鱼纳入囊中。
一日,它照常放下鱼,可刚放下屋内就传来脚步,它心一惊,快步跃到旁处的草里。
隔着摇曳的草,一张温柔面出现在她眼前。
天光微亮,淡淡一层光影透过婆娑的枝叶落在少女发梢,透明的小罐点着细碎的光,鱼儿轻游,将光聚合、打散又聚合。
白猫怔愣。
她没吃吗?
是不喜欢,还是想要鱼宠了?
白猫还没想明白,那少女便将垂危的鱼捉进罐里,“扑”地一声,又有一只鱼恢复生气。
白猫看着,不自觉踩了两下地,眼睛又飘到那罐里畅快的鱼上,有些不明白她的做法。
“...咪咪。”
少女忽然开口。
树叶摆散,光影四射,照得它头顶发烫,心也一颤,脊背像有虫再爬,不住瑟缩。
她——她是在叫它吗?
“咪咪,是你吗?”
眼见少女不满原地呼唤,脚跟轻抬往它这处走来,它猛地惊颤一瞬,旋身头也不回跑了。
...
平和的草垛忽然传来剧烈抖动,极快的速度,将挂在枝头的桂花冲散了一地,旋即又恢复宁静。欢渡瞧着,垂眸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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