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言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一整条冰河,顺着他的脊椎倒灌进来,一路淌到指尖,淌到脚趾,把血都冻得发稠。
他下意识想裹紧被子,手指却抖得连被角都捏不住。
喉头一痒。他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口带腥气的东西——
暗红的一小滩,洇在月白的被面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血?”
他愣了足有三息,才发觉这双手不是自己的。
太瘦。暮色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切进来,正落在这双手上:青筋浮凸,骨节嶙峋,指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色;腕上一道旧疤,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睡着的小蛇。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很干净。没有茧,没有硬皮,没有那种被岩缝磨了八年才磨出来的粗砺。虎口是软的,指甲修得齐齐整整,甲色淡得几乎发青,像一连几个月没见过日头。中指第二节上,有一小块浅浅的墨痕,旧了,洗不大掉——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子。
他李瑾言爬了八年山。掌心里全是茧,虎口有硬皮,指节被岩缝磨得粗砺——哪来这样一双养尊处优、又病入膏肓的手?
· · ·
他挣扎着去够帐外的烛台。
指尖离那点烛火还差半寸,力气就散了,像一把沙,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他瘫回枕上,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拖着细细的哨音,一截一截,割着胸口。
那哨音很难听。像一只坏了的壶,坐在火上,水开了却出不来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屋子。
先看见的是光。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烛火小得可怜,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就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可它偏偏照见了最好的地方——拔步床的描金帐顶,被这点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流苏垂下来,随着他喘气时床板的轻震,一下一下地晃。剩下的地方,全沉在暗里。
再往里是药味。苦,浓,压在人胸口上散不掉。那是紫檀木的药柜,靠墙立着,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条,有的签条角上翘了起来。柜子不高,却占了一整面墙,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坟。
博古架上空了大半。空的地方留着灰印子,一个方,一个圆——从前摆过东西,后来卖了,或者当了。只剩下最上一层,横搁着一柄剑。
剑鞘旧得发黑,鞘身一道裂,裂口用铜箍箍着;鞘口缠了红绸,红绸褪成旧粉色,边角起了毛,像很多年前有人系上去之后,就再没人碰过。
那柄剑搁得很正。剑柄朝外,离架沿三寸。像是有人在许多天以前,最后一次把它摆好,然后就没有再来过。
窗外是黄昏的飞檐。归鸦掠过天际,把最后一线日光剪得零碎。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钟声撞进这间静室,震得帐顶的流苏又轻轻一晃。
很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截一截,割着胸口。
这样的屋子,李瑾言只在两个地方见过:博物馆的展柜里,和深夜刷到的老电视剧里。
· · ·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到这具身体里的。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衫,很瘦,立在满屋药味里,肩线绷得笔直,却像一根再压一根稻草就会断的弦。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飘在耳边,轻得像叹息——
“我李寻欢,就真的,一个人了。”
再往后,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直到被这场冷,活活冻醒。
李瑾言缓缓把目光移回帐顶,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 · ·
他是个社畜。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
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黑笔写的四个大字:“拒绝内卷,从我做起”。便利贴下面压着三个项目的需求文档,最底下一本,他已经拖了两周没动。前一天的评审会开到晚上十点,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两个总监就一个按钮该放在左边还是右边争论了四十分钟,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决定“下周再说”。
他回到工位,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加班。
打车回住处的时候,司机问他:“这么晚下班啊?”
他说:“今天早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他洗了个澡,翻出一双三年没穿过的登山鞋。鞋底的胶已经有点发黄。他把它刷干净,晾在阳台上。第二天一早五点起,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到了武当山脚下。
他想看一次日出。
这念头说来可笑。二十八岁了,看过的日出不算少——照片里的、视频里的、别人朋友圈里的。可他一次都没有亲眼看过一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日出。
山路上人不多。雾大,石阶湿,栏杆上全是苔。他走得快,越走人越少,到最后,前面只剩一条被雾吞掉一半的路。
再往后的事,他记得的就都是碎片了。
记得脚下一块石头是浮的。那石头看着和别的没什么两样,青灰色,半嵌在土里;可他一踩上去,它就那么轻轻地一滑。
记得失重。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空,像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往下坠,往下坠,风在耳朵里尖叫。
记得他伸手抓了一下。抓到一把雾。
记得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非常不体面——他想的是:糟了,明天那个需求评审会,没人替我讲。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 ·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他的记忆。
凉的,带着药味,带着纸墨香,带着一场又一场的丧事。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眉是淡淡的远山眉,眼睛是一双杏眼,眼皮薄,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层水。她穿月白衣裳,站在一架老梅底下,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稠的药。
她的声音很软,很慢,说到一半会停一下,像是怕说重了把谁碰疼。
“……表哥,把药喝了吧。”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李寻芳。李家大公子,成化年间探花及第,人称“大李探花”。
父亲李承业,做过御史,为人方正,朝中树敌不少,去年冬天病故。母亲伤心过度,三月之前,也跟着去了。
双亲新丧,李寻芳恸哭数日,一病不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把完脉,只留下四个字:肺腑已损。
李寻芳还有个弟弟,叫李寻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江湖上人人都说,李二公子是百年不出的奇才。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李家满门的风华,仿佛都集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人记得那个病榻上的大公子,也曾是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我去。”李瑾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穿哪儿不好,穿成个快死的病秧子?”
· · ·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虚汗涔涔,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具身体亏空到了什么地步,他心里清楚得很:手脚冰凉,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肺上慢慢地割。
他想喊人。
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破风箱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顿。
那脚步声有两处不对:一是太碎,走三步才顶常人两步;二是斜——左脚重,右脚轻,像是右腿有旧伤。这不是年轻人走路的样子。
老仆李忠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他背驼得厉害,进门时要先侧一下肩,才不至于撞上门框。一身灰布的旧袄,肘上打着两块补丁,补得极平整。头发白了大半,梳在脑后,一根不乱。手上青筋鼓着,鸡皮样的皮,指节粗大。药碗在他手里,热气从碗口往上走,把他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他一眼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先是一惊,随即老泪纵横,碗沿都端不稳了:
“大少爷,您……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李寻芳想开口。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只咳出一串血沫,落在襟口上,很是刺目。
李忠赶紧把碗搁在矮几上,扶他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拿帕子替他擦嘴角。那帕子是从怀里掏出来的,还是温的——他大概一天里要掏出来许多次,替床上这位擦嘴角、擦汗、擦眼泪。
他一边擦,一边絮叨,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纸:
“少爷您别急,慢慢喝……您这一病,老奴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夜里听着您喘气,老奴就守着,怕哪一口气,您接不上……”
一碗药灌下去,李寻芳终于喘匀了气。
药极苦。苦到舌根发麻,喉咙里那股腥甜被压下去,又隐隐往上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他想问弟弟的下落。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忠像是猜到了。
他抹着泪,把空碗端在手里,低声道:“少爷,二少爷昨夜收到表小姐的信,说林家堡出了大事,连夜赶去了。少爷您放心,二少爷的飞刀,天下没有接得住的人。”
· · ·
李寻芳心里一沉。
林诗音。林家堡。龙啸云。
方才那张脸又浮上来——月白衣裳,杏眼,捧着药碗,站在老梅底下。
原来是她。
《小李飞刀》的剧情,他熟得能背。
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屏幕上放着那部老剧。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常常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显示器还亮着,那一集已经放到了结尾,青衫的浪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
有一阵,他把那部剧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刀。第二遍看人。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忽然看懂一件事:那个故事里,**没有一个坏人是用刀赢的。**
那一夜,李寻芳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飞檐上掠过去,像谁在哭,哭得断断续续。
他太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这一去,李寻欢会欠下龙啸云一个“救命之恩”。会结拜。会把诗音、把李园,拱手让人。会远走关外十年。回来时,物是人非,满盘皆输。
他会在一个雪夜里,抱着一坛酒,站在别人家的门外,站上一整夜,最后连门都不敲,转身走了。
那个故事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想:你倒是说啊。你有那么多话,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可现在轮到他了。
他动不了。
说不出话。连喊一声“别去”,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 · ·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
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意识在梦与醒之间浮浮沉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山上,脚下是空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了两辈子的事。
上辈子他有一张便利贴,写着“拒绝内卷”。这辈子他躺在别人的身体里,连一杯药都端不住。
两件事之间的差别,好像也没有那么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第二次死掉的时候——
脑子里,“叮”的一声。
像有人敲响了一枚金铃。
那声音不响,却清楚得可怕,像是直接从骨头里传出来的,绕过了耳朵。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正在绑定……绑定成功。】
【宿主:李寻芳(李瑾言)。世界:小李飞刀。状态:濒死,预计存活时间:三日。】
【检测到宿主首次绑定,触发新手大礼包。】
【请从以下三项中选择一项(可指定小李飞刀世界中任意人物的武功、内功、兵器):】
【一:天机老人·百年内功修为(兵器谱第一人毕生功力,可洗髓伐骨、续命回春)】
【二: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真意(李寻欢毕生刀意,飞刀出手,例不虚发)】
【三:天机棒法·天机一棒(天机老人兵器绝学,变化万千,一棒破尽天下兵刃)】
李寻芳愣了一瞬。
随即狂喜,差点又咳出血来。
签到系统。他看过的小说里写过一万遍的金手指,就这么砸到了他头上。
但他没有急着选。
他想活。认真地、执拗地想活。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帅,但救不了命。他这具身体肺腑俱损,连碗都端不动,要刀意有什么用?天机棒法——一棒破尽天下兵刃,可他现在连只鸡都杀不了。
他把三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一遍,像看三张牌。
然后他想起李忠白天说的那句话。
——二少爷昨夜收到表小姐的信,连夜赶去了。
就在这个夜里,在几百里外的一座庄子上,故事已经开始了。李寻欢正往陷阱里走,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回头。
他有一个能知道结局的脑子。
可他需要的,是一具能动的身体。
【选择成功:天机老人·百年内功修为。】
【奖励发放中……注意:宿主经脉枯竭,百年内力无法一蹴而就,将自动封存于丹田,逐日融合,预计三五年方能全部炼化。此期间内力将缓慢温养经脉、修补肺腑,请宿主安心静养,切勿强行运功。】
【祝宿主: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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