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把那只桐木匣搬到了堂屋的桌上。
匣子空了。
刀被他弟弟收进袖子里,那张写了两个字的纸,他自己揣着。
他把垫在匣底的那层粗布拎起来。
布是两折的。
拎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布里面有一样东西,磕在匣壁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把布展开。
一样东西滚到了桌面上。
——
那是一枚环。
金的。
断了口的那一枚。
· · ·
不是上官金虹今天用的那对环。
那一对比这个窄,比这个薄,环面上有一道浅槽。
这一枚,跟七年前太行山绝顶上的那两枚,是一路的:厚,沉,环沿上有一处磕碰。
环面上有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从内沿一直裂到外沿,裂得很直。
裂纹里是黑的——七年的灰,已经积到了那道缝的最深处。
他把它拿起来,翻过来。
环的内侧有一层东西。
那是干了的血。
血在铜上干了七年,颜色已经不是红的了,是一种很深的、发乌的褐。
这枚环上,有他自己的血。
他把它拿到灯底下看。
裂纹的位置,他认得。
七年前那一刀,钉的就是这个地方。
上官金虹把这枚环留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天天看的是这道裂。
· · ·
“大哥。”
李寻欢站在门口。
他刚才一直在外头站着,站了很久,才进来。
李寻芳把那枚环递给他。
李寻欢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慢。他先看那道裂,再看内侧那层血。
“他这七年,”他说,“不是在磨刀。”
“是。”李寻芳说。
“他是在看这道裂。”
“是。”
李寻欢把环放在桌上。
环放下去的时候,在桌面滚了半个圈,停住了。
“他把这个垫在匣底——”
李寻欢的声音低下去。
“他这是,把他的名头还给我。”
“不是还。”李寻芳说。
“那是什么。”
“是交底。”
李寻芳把环拿起来,收进怀里。
“他告诉你: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七年,就看了这么一道裂。”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声。
“大哥。”
“嗯。”
“你留着它做什么。”
李寻芳把灯挑亮了些。
“压书箱。”
他说。
· · ·
那一年冬天,山中来了一场雾。
那雾起得很怪。
先是在后山的泉眼里冒出来,白得像化开的棉絮,一缕一缕地往上走。走到桃林边上就不走了,在林子外头盘成一圈,像谁把一条腰带搭在了那里。
第二天,桃林里那口鱼塘的水,变得不太对。
孙小红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端着盆去喂鸡,路过鱼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大公子。”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来看。”
李寻芳走过去。
鱼塘里的水,平得像一块镜子。
可那不是天光。
水面下面,浮着另一种光。
那是一片雪。
雪下得极大,天地间只有一种灰白。一片一片,落得不快,落得也不慢——那种落法,只有下了一整天雪的旷野才做得出来。
雪地里有一条街。
街两边的屋子关着门,屋檐挂着冰棱。街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破了,火苗从破口里伸出来,被风吹得往一边斜。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很旧的袍子,披着一顶破斗笠。他手里横着一柄剑。
剑很窄。鞘上没有花纹,只在鞘口的位置,缠着一圈褪了色的布。
那人忽然抬头。
像是隔着水面,看了一眼这边。
李寻芳心里“咚”地一跳。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 · ·
“这是……什么?”
杨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她把手按在剑上,指节绷紧。
“我不知道。”李寻芳说。
“你从来不认识?”
“……我好像认识。”
他蹲下去。
他没有伸手去碰水。
他在看。
他看那盏灯笼。
灯笼挂在街口那间小店的檐角上。灯笼纸已经破了,剩下来的那半张上,写着一个字。
那字是从里面写的——外头看见的,是反的。
李寻芳在水边蹲了很久,把头偏过去,从右往左读。
那是一个字。
**酒**。
“那是一家酒铺。”他说。
“你怎么知道?”
“灯笼上写着。”
他站起来,看着那面水。
“那家铺子,从前是卖酒的。”
“现在不卖了。”
杨艳盯着水里。
“你怎么知道现在不卖了?”
“因为那个灯笼。”
李寻芳说。
“灯笼破了,没人换。”
“一个做买卖的人,不会让自己门口的灯笼破。”
他看着那人破斗笠下露出来的下半张脸。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 · ·
“大公子。”
林仙儿也来了。
她这几日身体不适,脸色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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