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凌虚阁内。
今夜月色不大好,天上零星散了几个星点,不成气候。
凌虚阁在段府最为偏僻之处,本是之前某一任喜欢听戏的段家家主豢养伶人的地方。后一任家主不喜奢靡,便将伶人尽皆散去,此地也渐渐荒废了。
段南音与琇莹提着一盏灯笼,刻意躲过府中家丁,一路越走越暗,恍若女鬼飘荡。
推开门,尘气扑面,主仆两人忍不住轻声咳嗽。
“吱呀——”一声中,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缓缓转身,冲段南音粲然一笑。
段南音心想:哦,一个男鬼。
这位男鬼自然是谢流云。
琇莹贴心地将段南音身后的门关上了。
谢流云奔向段南音,满目欣喜,拉过她的手:“阿音,你愿意再见我,是不是将我们的曾经都想起来了?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谢流云立即撇嘴,泫然欲泣。
段南音耐住嫌弃,心中一直劝慰自己这是她曾经看中的人:“谢先生,我病后脑子糊涂,忘了许多事情,只模糊记起一些你我的过往。我心中尚且有些疑虑,还请先生解答。”
谢流云深情款款:“阿音,你我相约一生一世永不相瞒。你尽管问我,我恨不得日夜相伴好将你我过往尽数告诉你。”
好尴尬,段南音闭了闭眼:“府中上下全都知道我主动在穆王面前献舞,挣来花雪宴的机会。但你我既然定情,那我为何又会讨好穆王?我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么?”
谢流云痛心道:“阿音,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根本不是你的错!是这段府,表面高门显贵,其实是吃人魔窟!”
段南音挑了挑眉,听得来了兴致。
谢流云接着道:“你我本约定邺都认亲、让你母亲安葬祖坟后,向大太太提出共结百年之好。最初大太太和大娘子厚待于你,我们都以为好事将近。孰料过不几日,大娘子与平南郡王定亲,即将远嫁平南。段大老爷仙逝,大娘子离家万里,段家为了维持地位,便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她们胁迫你如果想让你娘入族谱、葬祖坟,就要嫁进穆王府。此后,我便看你长姐为你与穆王牵桥搭线,看你脸上笑意越来越少,看你身子日渐清减,看你竟然……竟然……自戕!”
话及此处,谢流云激动不已,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段南音大吃一惊,熟悉的尴尬又震撼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见谢流云左手估计还残留脸部余温,右手又蠢蠢欲动,连忙拉住他:“谢先生,我还好好活着,你不至如此……”
谢流云哽咽道:“阿音,该死的人是我!我自怜自哀,唯唯诺诺,自认不过一介寒门微士,不敢与段家和穆王相争,才让你失望透顶。你醒来后失忆,我知道是老天爷惩罚我,老天爷要你将我们的过往全都忘了,把我这个怯懦的男人全都忘了。从此天地飘零,只有我一个孤魂野鬼。”
谢流云说着说着又流下两行清泪。
段南音听得动容,心中微酸。她静静注视谢流云问道:“所以如果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会怎么做?段家树大根深,穆王炙手可热,这一切都没变,你还会背弃我吗?”
谢流云郑重道:“阿音,我已向漫天神佛许愿,倘若你还能想起我,倘若你还愿意原谅我,我一定带你一起离开,离开邺都,离开倾轧、争夺和阴谋诡计,离开前半生所有让你难过的事情。”
段南音轻声道:“如果你我私奔后被抓,我尚且有段府作为依靠,或许勉强得以保全性命,而你的下场,你想过吗?”
谢流云向段南音伸出一只手:“阿音,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性命。”
良久,段南音将手搭在谢流云掌心,缓缓绽开笑容:“如此,云郎,我们便一起逃吧。”
听到“云郎”二字,谢流云有些难以置信:“阿音,你……你还没有想起所有事情,当真愿意放下富贵荣华,与我共赴天涯?”
段南音深情道:“云郎,我即便怀疑你,难道我还怀疑曾经的自己吗?”
她掏出那几张情诗:“这些情诗看字迹便知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放于枕下,日夜相伴,梦中安眠。如今我虽然记不清过往,可我的心却还记得对云郎的恋恋不舍。”
谢流云先是惊愕,转而感动:“阿音,你待我情深义重,等逃出魔窟,我此生定不相负,如违此誓,天——”
“别——”段南音急急捂住谢流云的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我之间,彼此珍重,不必说那不吉利的毒誓。”
谢流云登时喜笑颜开。
两人你侬我侬地开始赏诗,段南音还羞涩提议:“云郎,我小字莹莹,我还要你在这几张情诗之上写上‘赠莹莹’,供我贴身收藏呢。”
谢流云满口答应,取出随身所带的笔墨当即挥毫。
谢流云刚写了几字,一旁的段南音已忍不住情意绵绵地夸赞:“云郎才华卓绝,笔法秀逸,不输当世大家。”
谢流云被夸得赧然,擦了擦汗:“莹莹,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却因出身寒门,性命微贱,求仕无门,一生寥落,幸而上天垂爱让我遇见你,方有两心相知之美。”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①”段南音一脸“我最懂你”,拿出那块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玉佩,“云郎,这块玉佩是我最为心爱之物,现下赠与你。愿你日夜佩戴,日夜相思,见此玉便如见我,不再有寥落之感、伶仃之思。”
谢流云张口还要剖白心迹,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连忙分开几步。
琇莹跨进门来,焦急道:“二娘子,谢先生,我远远瞧见二太太往这边走了。她方才向凌虚楼暼了一眼,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奴婢。你们……”
刚刚重温的奸情,竟然立即要被撞破!
不等琇莹说完,段南音将玉往谢流云怀中猛塞:“云郎,你先往里间门后藏好!”
谢流云兔子般地窜逃了。
段南音又将写着“赠莹莹”的情诗塞进袖中,匆匆理好衣装,转身正欲带着琇莹离开,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萧夫人带着谢姨娘和几个婢女、婆子,与段南音打了个照面。
琇莹慌张低头,段南音恍若无事发生,笑迎:“夜深了,可巧与二婶与姨娘碰上。”
萧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段南音及其周围环境,这才讶异道:“刚刚瞧见琇莹这丫头鬼头鬼脑躲在这里,还以为她偷奸躲懒,不在你身边好好伺候。夜深了,这凌虚阁地方偏僻,无人看管,阿音怎的也在这里?”
段南音答道:“多谢二婶挂心,琇莹是我身边第一得力的婢女,不是那等躲懒之人。是我日间贪玩,在园中乱逛时丢了一只青玉镯,仿佛是落在这附近。左右夜间无事,我与琇莹一道来找一找。”
“原来如此,这点小事还值当阿音亲自来做?仔细刚好的身子。”萧夫人横了一眼身后人,“惫懒东西们!还不帮着二娘子一起找!”
一众下人里里外外找开了,令段南音有些惊奇的是谢姨娘也在其中,一身朴素青衣四处屈身察看,完全没有半个主子的姿态。
“那是?”萧夫人突然出声。
段南音循声望去,一张纸静静躺在角落里。
她心头猛然一跳。
萧夫人快步拿起那张纸:“蓬山纵隔千重浪,暂借青鸟渡天涯。赠莹莹。”
果然是二人慌乱间落下的情诗。
读完那首诗,萧夫人没了言语,但眼神一直颇有深意地绕着段南音打转。
段南音佯装镇定,走近萧夫人夺过那张纸,羞涩道:“呀!二婶见笑了,我小字莹莹,这是穆王殿下私下赠与我的诗,我一直贴身收着。这里灯火暗淡,倒把它落下了。倘若为了找镯子丢了这封信,真是因小失大。”
她心念拿出穆王这尊大神出来供着,总不该敢有人质疑了。
谢天谢地别人都还以为穆王对她情深似海,如痴如狂。
“穆王殿下恩赐,可得仔细收藏。阿音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总得改了,家中有太太与我为你兜底,入了王府,规矩多着呢。”萧夫人先是劝慰,再是疑惑,“你小字莹莹,从前倒不曾听你说过……”
段南音装傻真诚道:“许是当初我刚回家中,还不知母亲与二婶品性,有些话不敢说。如今二婶待我这般好,处处为我考虑,我自然事事不瞒二婶。”
情到深处,她十分自然地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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