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宜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出了眉州城,外头天还没有亮,只看得见远处模糊的山影。
他撑着坐起身,应是药劲尚未散尽,头仍有些昏昏沉沉的。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有些颠簸,他抬眼看清身在何方,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环顾四周,马车里放着两个书箱和一只包袱,并一些他常用的物件,看这样子,是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把他连人带箱笼一起打包送出城呢。
陆时宜看了一会儿,抬手掀开车帘,只见何与正坐在前头赶车,背挺得僵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醒来后会发生什么。
“到哪里了?”
听到陆时宜清浅的声音传来,何与不由得肩膀一紧,忙唤道:“先生……”
“回去。”
何与并未遵从陆时宜的吩咐,只小声道:“先生,这是姜小姐的意思。她说巡边使已经换了城防,您留在府里太危险。金陵那边又来了信,老太爷也一直盼着您回去……”
陆时宜问:“她还说了什么?”
何与犹豫片刻,小声道:“姜小姐还说,您醒来以后若要回去,让我一定拦住您。”
陆时宜脸上难得地现出一抹愠色:“何与,你当记得,你是金陵陆家的人。”
何与握着缰绳,半晌不敢答话,姜小姐的吩咐不能不听,可先生这边,他更不敢忤逆。更何况,私心里他也是不想让先生回去以身涉险的。
“掉头,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陆时宜道。
何与苦着脸回头:“小姐若是怪罪下来……”话音未落便见到自家主子眼底清晰的怒意,顿时败下阵来,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用,只得勒住马,在官道上调转了方向。
马车掉了个头,重新朝着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日,巡边使的人又在城门处加了一道关卡。姜执素彼时正在看粮草清单,还未来得及批复便被周校尉叫去了前院:“小姐,北门守将已经换了,今日接防的全是巡边使带来的人。属下让人试着送了两封信出城,都被拦下查验了一遍。”
姜执素皱眉:“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只是以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周校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姜执素身后。
姜执素先是诧异,然后顺着周校尉的目光转过身去。
月门外,有人逆着暮色走来。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时宜身上仍是昨晚那件素色长衫,只是衣襟上添了几分褶皱,下摆上沾染了些许风尘,就连束发的带子也比平日里松了些,带子的一截在晚风中微微地晃荡着。
他一向注重仪容,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姜执素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陆时宜一直走到月门下才停住,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隐约带着些许她从未见过的怒气。
何与站在他身后,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姜执素,活像一个做了亏心事被抓了正着的孩子。
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叔,你先去忙吧。”
周校尉看看姜执素,又看看门口那位从天而降般的先生,虽然满腹疑问,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拱手应了一声,带着廊下的亲兵退了出去。
何与更是不用等人吩咐,趁姜执素还没有找他算账之际,也悄悄地跟在亲兵后面溜了。他发誓,以后这种事情他再也不做了!先生和姜小姐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还想悠哉游哉地多快活几年呢。
院中很快只剩姜执素和陆时宜二人。青石地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温,晚风温柔,穿过月门,带来一点两侧人家新起的炊烟气。不远处传来亲兵换岗的口令,衬得这一小方院落越发安静。
姜执素看着陆时宜,原本准备了许多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沉默片刻,她才开口道:“先生何苦回来?”
陆时宜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姜执素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索性移开目光,将今日收到的消息一件件说给他听:“巡边使已经开始换城防了,眼下他们查的是军需和兵册,再往后,查的就该是府里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半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先生光风霁月,一身清名。朝堂之争是脏水,你明明可以走得干干净净,没必要为了将军府在眉州染上一身污名。”
陆时宜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才道:“来不及了。”
姜执素闻言一怔,陆时宜看着她,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比往日更平静:“从我踏进将军府那一日开始,旁人便不会再把我看作一个毫不相干的教书先生。你以为把我送出眉州,我教过什么人,与姜家有过什么来往,便能一并抹去?”
姜执素抿住唇,没有回答。
陆时宜继续道:“他们若要查,早已知道我在何处教书,收过什么学生,与哪些人来往。无论我人在眉州还是金陵,这些都不会改变。”
“可先生至少不必留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挑事。”姜执素答道。在她心目中,他那样的人,不该受郑副将他们那帮人的折辱。
“那你呢?”
姜执素一顿。
陆时宜看着她:“你把我送出城,自己又打算留在这里做什么?”
“府中这些人是我爹交给我的,我不能走。”
“将军离开以前,也把你们交给了我。”陆时宜沉声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姜执素忽然无话可说。
她直到此刻才明白,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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