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衡出征之后,府中的气息变了不少。
从前的将军府虽门禁森严,刀甲分明,可那时候也有着几分日常的松弛。
清晨时,厨房那边会有热气一路漫出来,混着米粥和馅饼的香味。丫鬟们偶尔捧着铜盆穿过回廊,时不时地笑着打闹两句。
到了午后,花园里会有人洒扫,紫罗总爱从小花圃边绕路,摘一两枝开得好的花,随手插进姜执素案头那只小瓷瓶里。
校场那边也有操练的声音,然后又很快被少年人的笑闹声盖过去。
如今却不一样了。
姜衡走后的当日,周校尉便照着新排的名册,把府中三处角门封了。正门与后门各添一班守卫,内外院之间也设了岗。
亲兵巡夜的路线从两条添到四条,府里的灯笼也比从前挂多了一倍,几乎每隔十几步便有一盏。
下人无论是送饭,抑或是送药,须先报去处,外头递进来的书信和拜帖,更要一封封送到前院查验。
起初府里人很不习惯。
紫罗给贺连城送一碗药,从厨房到偏院,一路被拦了三回。最后一回守门的是个姓秦的老兵,左腿有些跛,查起东西来却半点不含糊,连她袖子里藏着的两颗蜜饯都翻了出来。
“这是给贺世子压苦味的。”紫罗解释。
本来一会儿就能送完的药,硬生生地被人拉住盘问了快一刻钟,紫罗回来的时候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姜执素刚从军需房回来,听紫罗气鼓鼓地说完今日的遭遇,伏在桌上笑了好一阵,身上连日积下的困意都散了不少。
“小姐还笑。”紫罗把新送来的热汤放到她手边,“如今奴婢在府里走一趟,比出城还费事。”
紫罗嘴上抱怨着,第二日再去送药时,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审问并登记在册。
府里的新规矩便这样慢慢立了起来。
留下来的亲兵里,有不少是跟着姜衡打过仗的老人。年纪最大的已经过了五十,肩背不如年轻时挺拔,耳目却很警醒。夜里巡防时,哪处墙根多了一串脚印,哪扇角门的锁被人动过,他们看一眼便知道。
像一群从旧日战场里退下来的影子,沉默地守着他们还能够守住的地方。
姜执素每日卯时起身,先听周校尉报昨夜的巡防,再去书房看各处送来的信报。
从前她进父亲的书房,多半是为了挨训。
原因嘛,无非就是马骑得太快,枪练得太晚,功课抄得稀巴烂,或是又同谁打了架。她每次站在桌前,都觉得姜衡的话格外多,恨不得趁他低头时拔腿便跑。
如今她坐到了桌后,才知道那张桌子上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务。
这些事务从前多半是姜衡的幕僚在处理。如今幕僚们有的随军去了青石关,有的被调去城中各处,剩下几个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却也只能替她把关核对。
真正拿主意的人,终究还是她自己。
城中驻军还剩多少粮,府中亲兵的月钱何时发,几处城门每日换几轮岗,伤兵用的药从哪家药铺采买。账册一本摞着一本,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直看得人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学堂里跟陆时宜学过策论,策论里是治国平天下,是兵政民生,是君臣之道。但是却没有人教过她如何看账,如何调度防务,如何在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后面分辨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是刺探。
她只是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把父亲翻过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继续翻下去。
姜衡的椅子有些宽,姜执素有些靠不到椅背,后面便索性不靠了,只把腰背挺得笔直。
到了夜里,她便守在内院与外院之间那段回廊上。
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旁边搁着一盏风灯,手边放着那柄晏垂章赠与她的匕首。
亲兵每回来换岗,她只点一下头,并不多说话。
有时候她在那里一坐便是一夜,直到天色发白,她才起身回屋换一身衣裳,用冷水洗一把脸,再回到前院继续处理公务。
有一日,姜执素从铜镜前走过,看见桌上收得整整齐齐的妆匣,里面装着她及笄礼上用过的白玉笄,也有几支她平日里常戴的小簪子。
其中有一支素银杏花簪,原本该放在最上层,可如今那一格却空着,像是人心里的某个地方一样,也是空落落的。
她在妆匣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铜镜慢慢转了过去。镜面背过灯火,也藏住了她眼底的倦色。
这天一直忙到入夜,她才从书房出来。姜执素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经过偏院时,见贺连城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贺连城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纸,正在低头摆弄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她,先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折了一半的东西往被子里一藏。
“藏什么呢?”姜执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几日接连不断地熬了几个晚上,她眼底泛着一点淡青色,可她站在那里,面上仍是从前那副轻快的模样。
贺连城面不改色:“没什么。”
晏珣早已被韩齐接回西院歇下了,此刻偏院里只剩贺连城一个人。
屋内的光线昏暗而柔和,将他脸上的倦色遮去了几分。
姜执素懒得拆穿他,走过去挑亮灯芯,顺手摸了一下榻边的药碗,已经凉透了。
姜执素把药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搁:“这药是让你喝的,不是让你供着的。”
贺连城看了那碗药一眼,语气很是认真:“太苦了。”
“苦也得喝,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难伺候?”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现在就是在对你好。”姜执素冷冷地看着他。
贺连城同她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还把空碗倒扣在木案上,像是证明自己已经英勇赴义了。
“这药方是谁开的?”
“李大夫。”
“庸医。”贺连城愤愤道。
姜执素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闲闲地道:“明日我把这话转告他,让他再给你多添两钱黄连。”
贺连城立刻道:“李大夫医术高明,是我失言了。”
姜执素起身时,瞥见被角下露出了一小片纸,还没等她看清,贺连城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那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只在转身时道:“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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