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夜色浓稠如墨,死死糊在京都的天幕上。
驻扎在城内的虎豹骑猝然接到军令,整队开拔,悉数撤离京都。马蹄裹布,人衔枚,一万精锐如幽灵般潜行,沿着长街向城门方向急行军。
然而有此打算的并不止朔天策一个。
金阙门前,火光摇曳,虎豹骑竟与周应雄率领的河东军狭路相逢,两军争道出城,差点发生混战。
“混账!都与我住手!”周应雄策马上前,声如洪钟,一鞭抽在自家一个拔刀的百夫长背上。
他转脸却对朔天策拱手笑道:“末将御下不严,叫将军见笑了。都是自家兄弟,怎好因小事伤了和气?”
朔天策端坐马上,抬手示意,身后的虎豹骑齐刷刷封刀入鞘。
周应雄爽朗一笑,似是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朗声问道:“朔将军现下出城,此番可是要回陇西?”
“虎豹骑性急鲁莽,屡犯禁令。朔某惭愧,刚刚才惩治完一帮醉酒闹事的兵卒。”
“惊扰百姓,委实不该。为这满城黎庶,我等也该退出京都了。”朔天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应雄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周将军呢?夤夜至此,何事急着出城?”
“兄弟们在城中住不惯。”周应雄拍拍马颈,露齿一笑,“我等粗人,惯于幕天席地,枕戈待旦,那高床软枕睡上去反倒腰酸背痛,连个囫囵觉都睡不踏实。何况,这朝中局势已稳,我等自当回河东去了。”
二人打着哈哈,心照不宣地互相恭维了几句。
“周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朔将军大义,以百姓为先,周某佩服。都让开,让朔将军的人先过。”
周应雄一挥手,河东军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如此,便多谢了。”朔天策在马上微微欠身,面上笑容和煦,转头那笑意便化作冷意。
这周应雄的消息当真是灵通,他这劫狱的当事人才刚有动作,周应雄居然也整装待发了。
“驾——”虎豹骑鱼贯而出,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应雄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浮上一层阴鸷。他拨马回阵,一声“出发”,率军往南去。
两军方才出城,宫中便传来闭城令,好几只反王军队见势不妙想撤出城中,可惜已然不及。
出得城门不过二里地,天色尚沉。队伍中一辆不起眼的辎重车忽然动了动,车帘撩开,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他肤色蜡黄,眉目寡淡到令人转头就忘,唯独那双眼却颇为清亮,如两枚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粗噶着嗓子进言:“主公,距京都二十余里的西南城郊,有一处悬云山,三面悬崖,唯有一条上山之道,易守难攻。山上有飞瀑,水源丰沛,林木也密,便于藏兵。若在此处驻扎,进可居高处窥伺京都动向,退可据险守要。”
此人正是已经易容的赵九衡。
要说她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样,须得回到一个时辰前。
他们进城之后,朔天策命琅琊卫给了她一块人皮面具和一瓶可改嗓音的秘药。待到她换上一身布袍,带上儒巾,已然判若两人,活脱脱一副青年文士模样。便是承平帝亲临,恐怕也认不出这是他的九公主。
朔天策对她道:“记着,从此你便是我的幕僚,天下再无嘉懿公主赵九衡。”
他看重赵九衡的智谋,但她这凤命在乱世中乃祸非福,若不改头换面,难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此举亦是保护她,赵九衡自然省得。
赵九衡拱手作揖:“多谢主公,宋昶必竭尽所能,报主公知遇之恩。”
朔天策淡淡瞥了她一眼,远处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他一夹马腹,扬声道:“去悬云山!”
铁蹄铮铮踏起烟尘滚滚,虎豹骑浩荡如一列长龙,朝西南行进。而那辆辎重车也垂下了车帘,稳稳当当地随军前行,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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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怀渊是在声声鸟叫中醒来的。他只觉这一觉格外昏沉,待到他完全清醒,出得营帐才发现,大军已驻扎在荒郊野外。四下营帐连绵,炊烟袅袅,眼下晨雾未散,寒气直透单衣。
他茫然四顾,全然不知在他昏睡的这一天一夜里,京中已天翻地覆。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大帐内寻朔天策。可帐内空空如也,一名守帐的亲兵告诉他,朔天策正在巡营安排防务。
朔怀渊绕着营地转了半圈,终于在东营侧门碰上了朔天策一行人。他眼睛一亮,急步上前道:“二哥,嘉懿……”
朔天策眼风如刀,冷厉地扫了他一眼。朔怀渊一愣,这才注意到二哥身后跟着一众将领,实不宜在众将面前提及前朝公主之事。
他后退一步,乖乖噤声,把话咽了下去。
朔天策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各自去忙吧。”
众将抱拳领命,四散而去。朔天策却并未搭理朔怀渊,冷着脸大步朝营帐走去。
一干人等就只剩下赵九衡和郭宣二人未曾离开,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赵九衡微微侧目,好奇地偷觑了一眼朔怀渊,她方才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封号。
见左右已无外人,朔怀渊忍不住追上前两步,一把拽住朔天策的袖子:“二哥,昨日为何阻我救嘉懿公主?”
救她?为何救她?赵九衡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似乎……与这朔家三公子并无私交,更不记得何时结识过他。
朔天策绷紧下颌,一把甩开他,脚步未停,对他全然不予理会。
朔怀渊又唤了一声,语中带了几分焦急:“二哥!”
朔天策霍然转身,厉声喝道:“住嘴!这便是你这些年军中所学?为一女子不顾大局,全然不看现在是何等形势?”
朔怀渊被这一通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脸上青白交加。他后知后觉,方才意识到大军是连夜撤出来的。那么,城内是又出了什么要紧事吗?
他茫然转向颇为相熟的郭宣,目中含着求助之意。
郭宣回道:“少将军,昨夜有人去天牢劫狱,欲救嘉懿公主。眼下城中已大乱,到处缉拿反贼。城内风声鹤唳,将军为防生乱,才命大军连夜撤出了京都。”
朔怀渊急道:“那嘉懿公主可有事?”
“现下不知。”
消息刚传来,将军便下令出城,是以宫中内应都未来得及查明情况。
朔天策瞥了一眼仍在好奇观望的赵九衡,指着她道:“你同他说。”
朔怀渊顺着看过去,见那陌生男子一身布衣,个头矮小,站在朔天策身后毫不起眼。
他皱眉道:“你是何人?”
语气中满是不客气与不耐烦。
赵九衡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禀少将军,在下宋昶,徽州人士。现下为……”
“够了。”朔怀渊挥手打断她:“嘉懿公主如何了,速速道来。”
赵九衡眉梢微扬。她看得分明,朔天策并不想弟弟与她有何瓜葛。而且她的身份不宜暴露,索性把话说绝了。
遂作悲痛状,语中带了几分沉重与惋惜:“禀少将军,嘉懿公主已薨。”
“你胡说!”朔怀渊眼中迸出火星,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竟将她提了起来。
赵九衡心道:这蛮牛与他哥一般不讲道理,索性添油加醋吓他一吓。
她面色凝重道:“少将军,此乃在下亲眼所见。那嘉懿公主溺死河中,被发现时,尸身已涨得像泡了三日的馒头,周身爬满蚂蟥,一条条吸得圆滚滚。好些还在她脸上拱进拱出的……您是没看到有多惨……”
她不忍细说,摇头叹道:“哎……可怜公主……浑身没剩下几块好肉了……”
“哕!”一旁的郭宣先忍不住了,脸色发青,想起早上刚吃了五个大馒头。只觉胃中翻涌,一把扶住旁边的树干,弯下腰吐得昏天黑地。
这宋昶说话也忒恶心了,再配上那把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破锣嗓子,简直是双重折磨,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吃得下馒头。
就连朔天策都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她这番胡言乱语,左右是彻底断了朔怀渊的念想。
“住口!”朔怀渊煞白着脸松开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二哥不是说,嘉懿公主尚有用处,他们不会轻下杀手的吗?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抱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哑着嗓子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叫他如何能接受昨日还出尘脱俗的仙子,今日已化作面目全非的水鬼。
赵九衡立于一旁,好脾气地整理着被攥皱的衣领,心中却纳闷得很,看朔怀渊这模样倒像是对她有情?可她翻遍了记忆,也不记得何时招惹过这位三公子,更不记得何时有欠下这么一笔情债。
“你随我进来。”朔天策沉声道,瞥了朔怀渊一眼,转身掀帘走进大帐。
朔怀渊跟了进去。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朔天策于案前站定,冷冷道:
“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若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趁早脱了这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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