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泱泱美丽新后宫·前传 邪恶大太阳

40. 【真结局】

小说:

泱泱美丽新后宫·前传

作者:

邪恶大太阳

分类:

穿越架空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唐·白居易《梦微之》

两颗权臣的头颅滚落在地,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殿外渐息的喊杀声和边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口那两道身影之上——一个是刚刚手刃仇敌,浑身煞气的冷宫弃子,一个是布局一切却超然物外的太子。

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泼洒在玉凌绝染血的年轻面容上,也照亮了莫忘之平静无波的侧脸。

玉凌绝站在血泊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染血的长剑仍在嗡鸣。他死死盯着殿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看着他素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动,纤尘不染的模样与殿内的狼藉形成刺目对比。

莫忘之静默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让玉凌绝的心脏骤然收紧。

只见莫忘之缓步走向殿内,拿起那方沾染了血点的传国玉玺。他低头,用衣袖仔细擦拭着玺上的污迹,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连殿外渐息的喊杀声都仿佛远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凝聚在那方被拭去污秽,重现光泽的玉玺上。

当最后一抹血色被拭净,莫忘之转身走向众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燕沧溟,陈闯,以及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最终走到玉凌绝面前。

“…陛下,”他双手托起玉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逆臣已诛,宫闱已肃。”

玉凌绝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要上前一步,却被莫忘之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地:

“然国本初定,百废待兴。臣,莫忘之,请旨留任东宫,辅佐新君,安定江山。”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留任东宫?辅佐新君?这岂不是以太子之身行摄政之实?他为何不登帝位?他究竟图什么?

燕沧溟在最初的错愕后,目光在莫忘之平静的侧脸和玉凌绝灼热的视线间流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率先抱拳,朗声道:“末将附议!”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陈闯等边军将领纷纷跪倒:“臣等附议!请太子殿下辅佐新君!”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眼前躬身托玺的莫忘之,看着他被朝阳勾勒出光晕的轮廓,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上前,几乎是抢夺般接过那方沉重的玉玺,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准奏!”他紧紧抱着玉玺,目光却一秒都不曾从莫忘之身上移开,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师兄…皇兄……你留下!你必须留下。”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手刃权臣的冷酷,分明还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莫忘之直起身,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新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臣,领旨。”

说罢,他转向殿外跪伏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众卿平身。陛下新立,当以稳定朝局,安抚黎庶为要。燕将军。”

“末将在!”

“即刻率部肃清宫禁,稳定京城秩序。”

“陈闯。”

“卑职在!”

“带人清理殿宇,迎奉先帝灵柩,准备国丧事宜。”

“其余各部官员,各归其位,安抚属僚,等待陛下召见。”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容不迫,瞬间将混乱的场面纳入了有序的轨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莫忘之这才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玉凌绝。他的目光掠过新帝手中那方染血的玉玺,缓声道:

“陛下,该更衣了。”

“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玉凌绝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切换至辅政亲王角色的人。阳光透过殿门,照亮了那人沉静的侧脸,那里没有了决绝的疏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安坚实的力量。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玉凌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尊莫忘之为“靖王”,加封“太子太傅”,允其仍居东宫,总领朝政。这道旨意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凭借着燕沧溟掌控的边军威慑,以及莫忘之在清理旧势力时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反对的声音被迅速压下。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依旧在夜里相见,地点从冷宫的废弃宫苑换到了东宫书房。只是案几上摆放的不再是启蒙书籍,而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玉凌绝穿着沉重的龙袍,坐在主位学习治国之道。而莫忘之坐在下首,一身素雅常服,在烛光下细心地批阅奏章。

只是那烛光映照下的脸色,总是过于苍白。不过数月,新朝的繁重政务就在这具本就病弱的身体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此处......”莫忘之刚开口,便是一阵压抑的低咳。他以袖掩唇,肩头轻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陛下还需斟酌。”

玉凌绝下意识攥紧了拳,目光紧紧锁在莫忘之身上。那袭素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师兄......”他声音发紧,“不如明日再议?”

莫忘之抬眸看他一眼,唇角牵起惯常的弧度,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无妨。新朝初立,耽搁不得。”

他继续讲解,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端起温热的药茶轻抿一口。那苦涩的药香在书房中弥漫,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成了玉凌绝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玉凌绝贪婪地汲取着他给予的一切,不管是知识权力还是这来之不易的陪伴。他努力学习,拼命处理政务,会在批阅奏章疲惫时,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安静的侧影。

但每当夜深人静,莫忘之起身告退时,那微微踉跄的步伐总会让玉凌绝的心揪紧。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悄然滋生。

莫忘之批注的奏章旁,开始出现他亲手整理的《朝臣关系谱系》。字迹依旧清峻,只是笔画间偶尔会露出一丝虚浮。

“师兄何必亲自操劳这些琐事?”玉凌绝忍不住问。

莫忘之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闻声睁眼,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陛下日后亲政,总需有些真正得力的干臣。”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臣......只是想多为陛下分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玉凌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消瘦的手指握着朱笔时细微的颤抖,看着他说话间总要停顿喘息,看着他即使在温暖的春夜里也总是裹着厚厚的狐裘。

这份日渐衰弱的迹象,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刺痛着玉凌绝的心。

他开始刻意减少送去东宫的奏章,却在第二天就被莫忘之亲自抱了回来。

“陛下不可因私废公。”莫忘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将奏章整齐地放回案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些…还看得动。”

直到那一天,莫忘之向他要走了那几卷被视为禁忌的前朝秘术卷宗。

他亲自将卷宗送去,看着莫忘之在灯下翻阅那些布满尘埃的竹简与帛书,神情专注而平静,忍不住问道:“师兄对这些感兴趣?”

莫忘之从卷宗中抬起头,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得他眸子愈发深邃。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活得久些,总想知道些故纸堆里的旧事,算是……打发辰光。”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玉凌绝看着他那在烛光下几乎有些透明的苍白侧脸,看着他指尖摩挲过那些记载着“长生”“续命”“逆天改运”等诡异字眼的古老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那天起,玉凌绝变得更加敏感。他注意到师兄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长,也更沉。他注意到师兄偶尔会在他专注于政务时,停下笔,静静地看他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脑海里。

曾经的满足感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他依然贪婪地汲取着莫忘之给予的一切,却开始害怕这倾囊相授的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莫忘之居住的“静思堂”内,开始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并非治病,而是调理。他依旧从容淡然,批阅文书、与玉凌绝对弈,指点燕沧溟军务时思路清晰如昔。但他的脸色似乎总比常人更苍白几分,畏寒的时节也来得更早,去得更晚。

一次燕沧溟回京述职,风尘仆仆直入静思堂,正看见莫忘之裹着厚厚的狐裘烹茶。动作依旧优雅,指尖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你这身子骨,怎么比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还弱了?”燕沧溟大大咧咧地坐下,抢过一杯热茶灌下,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边关苦寒也没见你这般。”

莫忘之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许是前些年殚精竭虑,亏空得狠了,总要慢慢将养。”

玉凌绝正从廊下走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比燕沧溟更早、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变化。那些深夜偶尔压抑的轻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太医署院正每次为他请脉后,那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开出些温补方子的无奈神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思堂的银丝炭供得比皇帝的乾元殿还足,各地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他甚至暗中下令广招天下名医方士,寻求延年益寿之法。他像一个固执的孩童,试图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对抗那无形中正在流逝的沙漏。

然而,有些事并非人力可及,身体的衰败终究瞒不过人。

一个夏夜,暴雨倾盆。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忽见莫忘之的内侍慌慌张张地跑来:“陛下,殿下……殿下咳血了!”

玉凌绝手中的朱笔猛地跌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东宫,只见莫忘之靠在榻上,面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太医正在一旁配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

“不过是旧疾复发,陛下不必担心。”莫忘之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刻,玉凌绝看着莫忘之过于清透平静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所有的疑虑不安与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

这种令人恐惧的焦灼,终于在某个深夜达到了顶峰。

他鬼使神差地避开所有宫人,再次来到静思堂外。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莫忘之并未安寝,而是坐在榻上,正对着那盏他们初遇时便存在的琉璃宫灯,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灯罩上根本看不见的尘埃。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每一片云鹤纹路,眼神是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眷恋,与......诀别。

那一刻,玉凌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恐慌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推开门,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踉跄着闯入那片过于温暖也过于寂静的空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莫忘之手中那盏宫灯上,声音因恐惧而沙哑,“……还有这盏灯!师兄,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莫忘之擦拭的动作顿住,宫灯暖黄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他右眼睑下那颗泪痣格外清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帝王,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重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仿佛早已料到此劫。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时间的问题,只是将宫灯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发出细微而决绝的“咔哒”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玉凌绝面前,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夜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风雪与惊惶。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冷龙纹的前一瞬,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素色袖中。

“凌绝,”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看这殿外的雪,下得再久,也终有停歇的一日。万物皆有定数。”

玉凌绝猛地抓住他垂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像是要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我不要听这些话!我要你告诉我,还有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就在明日?!”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濒死的绝望。

莫忘之任由他抓着,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却连眉都未曾蹙一下。他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迎上玉凌绝那双被泪水与疯狂灼烧的眸子。

“不到三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最脆弱的脏腑。他踉跄一下,攥着对方手腕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鸣:“……三年……你连三十都活不过?”

“我活不过三十。”莫忘之吐字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此非伤病,而是命理。是……很早就写定的结局。”

“……凭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淋淋的不甘,“在我终于……终于能留下你之后……”

“就凭这是代价。”莫忘之的目光掠过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投向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落雪,眼神悠远空茫,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无法窥见的法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得到一些,总要以另一些来抵偿。很公平。”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回,深深看入玉凌绝眼中:“我留下,不是贪生,更非恋栈权位。只是想……陪你们,走完我能走的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最后一片雪花,轻轻落在玉凌绝已然冰封的心湖上。

“但路,总有尽头。”

“所以,别再把精力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延命之术上了。好好做你的皇帝,守护这你亲手夺来的江山。好好待沧溟,她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也……好好待自己。”

这番话语如同最后的嘱托,彻底击碎了玉凌绝最后的侥幸。

年轻的帝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眼前人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莫忘之留下,不是为了共享这万里江山,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日里,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相顾无言的两人。

玉凌绝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莫忘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唯一的依靠身上汲取对抗命运的力量。莫忘之的手很轻,落在他脊背的重量却如有千钧,那微弱的暖意像最后一道堤坝,拦住了他即将决堤的崩溃。

那一夜,玉凌绝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这样抱着,直到东方既白。

天光微亮时,玉凌绝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退,但某种混乱破碎的东西,正被强行按压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沉默地站起身,细致地为莫忘之掖好被角,动作郑重得如同完成一场仪式。随后转身走向殿外,步履沉稳。

“陛下。”莫忘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凌绝脚步微顿。

“今日还需商议河西春旱的赈灾章程。”

“……朕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说完便迈入黎明前的寒气中,背脊挺得笔直,将那方温暖的静思堂留在身后。

自那夜起,他们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玉凌绝依旧每日过问莫忘之的饮食起居,亲自尝药,却绝口不提“延寿”二字。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政中,处理政务时不再下意识寻求确切的答案,而是尝试提出自己的构想。

“朕以为,可动用常平仓,令河西周边州府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此举既可解饥荒,亦能为春耕蓄水……师兄以为如何?”

他的问题,从“该怎么办”变成了“这么办可好”。

甚至在一次对弈中,他落下一子截断对方大龙的后路,语气平静地提起:“燕师姐前日来信,北狄似有异动。朕已令她加强戒备,并让户部提前筹措三月粮草。此事,未及与师兄商议。”

莫忘之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抬眸看向他。眼前的青年帝王眉宇间虽仍有阴郁,但那份属于统治者的决断正破开躯壳,艰难生长。

他看清了这转变之下深可见骨的痛苦——他的阿绝,正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成长,只为了让他放心。

莫忘之垂下眼睫,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盒,推枰认负。

“陛下……圣明独断。”

这一声“陛下”,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也更苍凉。

玉凌绝放在膝上的手猝然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师兄教得好。”

燕沧溟也知道了真相。她没有哭闹质问,只是在一次独处时红着眼灌了半坛烈酒,哑着嗓子说:“下辈子,早点来找我们。师姐……罩着你一辈子。”

莫忘之笑着接过酒坛,被辣得蹙眉却应道:“好。”

这不是成长,而是一场在绝望中提前到来的漫长的葬礼。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静思堂内的药香一日浓过一日,早已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每一根梁木。只是那无声的陪伴里,少了绝望的挣扎,多了心照不宣的珍惜。

莫忘之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残荷,在岁月的侵蚀与旧疾的蚕食下,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他的畏寒愈发严重,即便在初夏室内也需燃着炭盆,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曾经平静的侧脸苍白无比,唯有那两颗浅痣依旧清晰,像是烙印在生命最后的印记。

他的精力也大不如前。批阅文书的时间越来越短,与玉凌绝对弈时,常常不过中盘便显疲态,需要倚着软枕小憩。那双曾执棋布局,抚过他发顶的手,如今连端起药碗都会微微发颤。

玉凌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不再流露出最初的恐慌与绝望。他只是将更多的政务带回静思堂处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抱着一摞奏章,在窗边小几旁批阅;有时则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对方。他的沉默里褪去了帝王的焦躁,沉淀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仿佛要将眼前人的一呼一吸都镌刻进记忆深处。

而莫忘之也默契地接纳了这份陪伴。一切似乎如常,却又截然不同。过去是心照不宣的隐瞒,如今是心知肚明的共谋,共同面对这段注定走向终点的时光。

燕沧溟回京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她不再总是咋咋呼呼地闯进来,而是会放轻脚步,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她的佩剑,或是带来一些边关的趣闻,用她特有粗粝却鲜活的方式,试图驱散这殿内过于沉重的暮气。

她会抢过宫人手中的药碗,亲自试温,再小心翼翼地喂给莫忘之。她会在他因病痛蹙眉时,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却轻柔地按揉他的太阳穴,他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围绕着病榻的平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徒劳的挽留,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又心照不宣的珍惜。

窗外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直到第三个年头的暮春,莫忘之终于连坐起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燕沧溟便是在这时从边关昼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盔甲未卸便冲了进来。看到榻上之人,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女将军,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沉默地走到榻边另一侧坐下,拳头攥得死紧。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莫忘之的意识时昏时清。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榻边守着的两人时,灰败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淡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淡然,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与深深的不舍。

这一日,暮春的阳光暖得有些烫人,透过雕花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忘之的精神似乎回光返照般好了些,竟能稍稍坐起,靠在厚厚的软枕上。他示意玉凌绝屏退了左右,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都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秋风中的蛛丝。

玉凌绝立刻俯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在……师姐也回来了。”

莫忘之的目光缓缓移向燕沧溟,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丝调侃:“师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燕沧溟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别过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低吼:“闭嘴!省点力气!”

莫忘之轻轻笑了笑,喘息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郑重,他看着燕沧溟:“你性子刚烈,易折……遇事,多思量三分。朝中……并非尽是敌人,亦有可倚重之辈。莫要……凡事都靠自己硬扛。”

这话语,如同长辈叮嘱远行的孩子。燕沧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重重点头:“知道了!啰嗦!你……你安心便是!”

说罢,燕沧溟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砸落,她猛地转过头,肩头微微耸动,留给榻上一个倔强又破碎的背影。

莫忘之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最终落回一直死死攥着他被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的玉凌绝身上。

那个他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如今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帝王。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而颤抖。玉凌绝立刻紧紧握住,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仿佛想用体温去暖热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力。

“凌绝……”他唤他,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玉凌绝身体猛地一颤,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对上那双依旧平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了然,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看过了千遍万遍。

“这江山……”莫忘之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玉凌绝心上,“你坐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是最高的肯定,却也是诀别的序曲。玉凌绝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悲痛死死扼住。

“凌绝,”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还记得……我给你名字的那天吗?”

玉凌绝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怎么会不记得?冷宫泥地,月光清冷,那人用一个“忘”字,覆盖了他的“凌虐”与“绝境”,告诉他那是“忘记凌虐与绝境”。

“那时我说……‘忘’字,是让你忘记那些不堪。”莫忘之的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穿越了时光,带着无尽的怀念,“现在……该轮到你自己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玉凌绝掌心微微一动,玉凌绝立刻更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

“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莫忘之的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永恒,“…忘了,才能走得远。你的天地,不该只困于这一隅偏殿,一个人的生死。你的江山,你的子民,燕师姐……还有你自己,都值得你……更广阔地活着。”

玉凌绝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看着我,凌绝。”莫忘之的声音带着最后不容置疑的请求,那目光平静却沉重如山,“答应我。”

玉凌绝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努力凝望着他的眼睛,终于,从灵魂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得到这个承诺,莫忘之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安然落下。他目光渐渐涣散,像是望穿了他们,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低语,那话语却如同最后的叹息,清晰地落入了玉凌绝的耳中:

“那个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玉凌绝耳中,“你咬得……真疼啊……”

那语气里带着久远记忆里的无奈,还有一丝纵容,如同在回忆一件久远而有趣的往事。

“下回……轻些……”

话音袅袅,悄然散在温暖的春风里。

他靠在软枕上,双眼轻轻阖拢,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燕沧溟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凌绝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紧紧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深深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连呼吸都一同停滞。只有那枚紧贴在他心口的白玉平安锁,随着他的胸膛微微颤动。

殿外暮春的风掠过庭树,卷起无数飞花,发出沙沙的轻响,喧嚣而又死寂,带来了整个盛大的,与他无关的人间。

莫忘之去后,史书工笔,皆为盛世华章。肃帝玉凌绝,励精图治,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主。他平定四方,革新吏治,国库充盈,万民称颂。龙椅之上的帝王,威仪日重。

而潜思殿内一切陈设,皆按生前的习惯维持原样。每日有宫人细心打扫,却无人敢擅动书案上那未合拢的《南华经》,或是棋枰上那局永远停留在中盘的残局。

里面没有奏章,没有舆图,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典籍,而是成千上万封……信。

他开始写信。

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磨的是最寻常的松烟墨。

起初,他写得极其艰难,笔锋滞涩,字句破碎,常常对着空白的纸笺,一坐便是整夜,直到烛泪堆满烛台,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后来,他渐渐找到了方式。不再试图倾诉那蚀骨的思念,只是如同旧日闲聊般,记录下朝堂的琐事,边境的军报。

“师兄,今岁春来甚早,御花园的花开了,与你去那年一般无二。燕师姐前日回京,又骂我案牍劳形,不知休息,抢了我的奏折,逼我去演武场看她新练的骑兵阵。阵势尚可,只是喧嚣太过。”

“师兄,西境大旱,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想起你曾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敢有丝毫懈怠。”

“师兄,燕师姐上月又揍了礼部那两个老古板,因他们阻挠女子入学堂之议。朕……我佯装训斥于她,实则暗中助她成了此事。你若在,会怎么说?”

“师兄,昨夜梦见你于月下教我写字,笔画犹在,人已杳然。醒时方知大梦一场。”

“师兄,燕师姐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捷报传来,满朝皆贺。她人在边关,却托心腹捎来一坛烈酒,说是你从前赞过的那种。可惜……无人再能与她月下对饮了。”

“师兄,我今日处置了当年参与构陷母妃的最后一个家族。大仇得报,心中却并无快意,只觉空茫。你说……这是为何?”

“师兄,淮南水患已平,流民得以安置。所用之策,乃昔年你于冷宫舆图上所指旧法,稍加变通,果有奇效。”

“师兄,北境传来捷报,燕师姐又打胜仗了,只是肩上添了新伤。我赐下宫中最好的金疮药,她回信骂我婆妈,字迹依旧张牙舞爪。”

“师兄,今日看了你曾批注的《通鉴》,方知你当年那句‘水至清则无鱼’的深意。是我当年……太固执。”

“师兄,这么多年过去,漕运总算彻底通了,和你当年的图纸分毫不差,万民称颂。我记得你曾言,运河乃国脉,通则百业兴……只是,没有你在身边看着,我总怕做得不够好,怕这江山,负了你当年……”

“师兄,今岁科举取中了一位寒门学子,策论观点颇有你几分神韵。我破格擢升了他。”

“师兄,今日朝堂,那几个老匹夫迂腐不堪,又攻讦燕师姐,朕将他们罢黜流放。你若在,定又会说我操之过急。”

那些信的墨迹色泽各异,字迹也从青年时的锋芒毕露,渐至中年的沉稳内敛,再到晚年的略带颤抖。

他不再仅仅诉说朝政与怨怼,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一些琐碎的日常,事无巨细。朝政得失,边关战报,燕沧溟打了多少次胜仗,受了多少次伤,乃至御花园里哪株梅树今年开花晚了,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如何,他都一一记录下来。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信隔着无形的屏障,向那个再也收不到信的人,汇报着他治理下的山河,絮叨着他们共同在意的人和事,仿佛在与一个远行的至亲闲谈。只是那闲谈的背后,是无边无际,被岁月沉淀后愈发浓郁的孤寂。

“师兄,燕师姐昨晚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说起当年在冷宫中秋,带来的那坛‘忘忧’……酒还是那个味道……”

“师兄,御花园那株你曾赞过的老梅,今年花开得极盛,雪落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师兄,燕师姐上月回京,带着她收养的那对兄妹,皮得很,差点烧了御书房的帷幔。她倒是笑得开怀,说像我们小时候。”

“师兄,昨日御膳房新进了江南的糕点,甜得发腻,不如你当手做的那罐桂花蜜。”

“师兄,燕师姐昨日与我吵架,说我……愈发像你,心思沉得让人猜不透。”

“师兄,今日春猎,于西山见鹿,其眸清亮,如你赐我的那把玉锁。箭在弦上,终未发。”

“师兄,燕师姐前日来信,于北境又揍了几个不开眼的部落首领,缴获良马数百。信末抱怨边关酒劣,要我下次多赐些御酒去。我已命人准备,她性子依旧如火,多年未见你也必定能一眼认出,哪怕她……鬓边见了那些星霜。”

“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师兄,我也老了。”

起初他只是写信,似那人只是远游,书信总能抵达那人所在的驿站。

后来他害怕了。害怕岁月无情,会磨灭脑海中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他开始学画。

一代帝王,拜师宫廷画师,从最基础的勾勒皴擦,笔墨线条学起。他画山水,画花鸟,画这宫阙万千,画边关的风沙与军帐,画燕沧溟策马扬鞭的英姿。

但最多的,还是画那个人。画他在灯下看书,画他在雪中行走,画他于宫墙回首时,那清浅淡然的一笑。

他画他们初遇的雪夜冷宫,画他们夏日采莲嬉闹,画中秋月下泥地上的三个字,画他们秋日翻墙出宫偷闲,画他们,画他们潜思殿共度的灯火……他画尽了一切与他们相关的场景,笔下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可画到那人的面容时,却总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最初的画作,形似尚难,更遑论神韵。他一遍遍撕毁,又一遍遍重画,偏执得如同对待最艰难的政事。岁月在笔尖流淌,他的画技日益精湛,山水有了魂魄,人物渐具风神。他笔下的燕沧溟豪气干云,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纸而出。

他画得越像,心中的恐慌却越甚。

因为他发现,他画出的,越来越是他笔下理想的那个人,是经过无数次修饰美化后的形象。而那个真实的,会无奈叹气,会指尖微凉,会带着一身药香靠在他肩头小憩的人,那个有着活生生的温度的人,正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褪色,远去。

燕沧溟,最终是马革裹尸还的。

那是一场算不得惊天动地,却足够惨烈的边境摩擦。彼时她已年过花甲,爵至镇国公,本可在京中安享尊荣。然狄戎一部骤然犯边,屠戮边民,劫掠粮草。军报传至京城,她当夜便叩宫请战。

玉凌绝于殿见她,烛火下,她鬓角已染霜华,眼神却锐利如初,脊梁挺得笔直,一如当年冷宫里那个翻墙而入的红衣少女。

“陛下,北境是臣的半条命,狄戎是臣一生的对手。”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最后一仗,让臣自己去打。给这辈子……做个了断。”

玉凌绝看着她,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那个将短匕拍在石碑上,朗声说“以后师姐教你”的明媚身影。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准。”

他下旨北境诸军皆受镇国公节制,倾力配合。

她赢了,如同她此生绝大多数战役一样。以一场精心策划的迂回包抄,将那个部落的主力诱入绝境,首领被她亲手斩于马下,用的是当年送予玉凌绝那柄短匕的同炉所出的长刀。

大胜之后,清理战场时,一支藏于尸堆中的冷箭,带着垂死敌人的最后恶意,射穿了她覆霜的肩甲。亲兵惊呼着要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她只是闷哼一声,随手折断箭杆,任由鲜血浸透战袍,依旧策马立于阵前,直到亲眼看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狄戎骑兵被剿灭。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她端坐于马上,看着麾下儿郎们的欢呼,看着北境苍茫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军医说她不是死于那道新伤,是多年征战的沉疴旧疾,连同这一战的耗尽心力,一同带走了她。她去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任何人拖泥带水,悲悲切切的机会。

消息传回时,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他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龙椅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色平静无波,唯有捏着军报的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立刻下旨。只是当夜,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潜思殿,在那局残棋前坐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信纸,墨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滞。

“师兄,”他写道,“师姐……去找你喝酒了。”

笔尖在此停顿,一滴浓墨坠下,晕开了最后的一笔。他搁下笔,再也写不出更多。

燕沧溟的灵柩运回帝都时,玉凌绝以军礼迎她。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站在城门下,看着那具覆盖着血色战旗的棺椁缓缓驶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看见她嫌弃地拍着他的背,骂他“臭小子”,能感受到她递过粗面饼子时,掌心粗糙温暖的触感。

那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像一棵傲然挺立的白杨,陪他走过冷宫,走过宫变,走过失去那人后所有孤寂岁月的人……也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正如她的一生。

他遵循了她的遗愿,没有将她葬入皇陵,而是将她送回了北境,葬在了她驻守半生的天阙关外,一处面朝狄戎方向的高坡上。墓碑是她生前自己选定的,只刻了五个字:

“燕沧溟在此”

没有谥号,没有尊称。她说,这样,便能镇得狄戎百年不敢南顾。碑文是她惯有的嚣张笔触,力透石背。玉凌绝没有为她举行盛大的国丧,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也没有常年累月地给她写信,他知道她会骂他婆妈。

下葬那日,北境风雪呼啸。玉凌绝亲自前往,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身单薄黑袍,徒步走上高坡。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与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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