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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茶摊听世

小说:

天下泪

作者:

拾一时

分类:

古典言情

自那日后,秦云意与周三的交往便深了许多。

这周三每日酉时必到,不仅带来曲阳城最新的消息,还开始试探秦云意的“来历”了。比方这一日,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秦云意,戏谑地开始说话。

“秦郎君,您知道城北的张铁匠吗?”他说。

“哪个张铁匠?”

“就是打农具的那个,手艺好,价钱公道。”周三压低声音。

“上个月,他接了县衙一单生意——打五十把环首刀,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

“那批刀,根本没进武库。”周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听说有人看见,那些刀打好后,直接装车运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北边?曲阳北边是燕国边境,难不成这家伙,是私贩军械?秦云意想。

“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张铁匠做完这单生意,第二天就关门歇业,举家搬走了。对外说是回老家,可有人打听过,他老家根本没人见过他。”周三观察着秦云意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

“那衙役没查?”

“查?谁查?负责采办的是那人是县丞的小舅子,要我说,这事啊,怕是……”周三冷笑几声,他做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秦云意若有所思,这周三跟他说这些,究竟是在暗示什么?县丞私通敌国?还是……另有隐情?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周三笑了。

“周某在这曲阳城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郎君您不是寻常人,告诉您这些,一则或许对您有用,二则……”

他顿了顿。

“周某其实也想看看,您会怎么做。”

“怎么做?”

“是啊。”周三眼中闪着光,“周某只是个市井小民,知道了这些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可郎君您不同——您的气度,您的本事,都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是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云意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周三过来不是单纯地在“卖消息”,他是在下注。他看出自己不凡,于是想借自己之手,来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或许是为了钱,或许……还是为了一些别的,比如——

当官?

一来二回,这周三说得口干舌燥,直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待放下碗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秦郎君,其实……周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您这身衣裳,还有您这气度,在曲阳城里实在太扎眼了。”周三认真说道。

“最近城里风声紧,您若是想安稳待下去,要不……换换装扮,收敛些。”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衣。确实,这料子在这市井中太过显眼,不过,这料子都是他的山精野兽同伴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他可不想为了不引人注目,而白瞎这么好的衣裳不穿。

“……多谢提醒。”他回答,不过看样子,他目前并不想换。

“应该的。周某看得出,郎君是能做大事的人。只盼将来若真有一日……郎君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周某这个市井朋友。”周三摆摆手。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坦荡。

“若有那一日,秦某自然不会忘记。”秦云意也笑了。

周三大喜,又说了许多,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地从远处的赌坊里出来,为首的正是周三之前提到过的城南赌坊管事——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人称“钱爷”。他手里拽着个瘦弱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二人把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小崽子!敢在钱爷的地盘上出老千?!”钱爷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惹得少年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来,尽管他们的周围聚了不少人,但碍于“钱爷”此人的称号,没人敢上前去。

“那是城西刘姥的孙子,叫石头。”周三在秦云意耳边低声道,“先前刘姥病重,石头为了给她抓药,偷了家里的钱来赌坊想翻本,结果……唉……”他摇摇头。

那钱爷依旧不依不饶,他一脚踢在石头身上,大声吼着:

“说!谁教你出老千的?!”

石头只是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好!”钱爷狞笑,“那就给我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几个打手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的石头惨叫连连,却依旧不肯开口。

秦云意看着这一幕,那少年眼中的倔强,让他想起荒园里的那个孩子,同样都是被逼到绝境,都是不肯低头……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妖怪的岁月太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人间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自古如此,而目前来看,事情还并没有超出太大的范围,直到……

直到他看见钱爷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对准了石头的右手。那动作很慢,还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

周围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更多人伸长脖子看着,周三叹口气,摇摇头,也把目光转了回来,他本想多喝几口茶解解闷,可刚一眨眼,就看见面前的秦郎君放下茶碗,站起身。

周三一愣。“什么,秦郎君,您……”

秦云意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打手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连钱爷举着棍子的手也顿了顿,他转头看向秦云意,眯起一双眼睛:

“你谁啊?多管闲事?”

秦云意走到石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满脸是血,却还在努力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愤恨在。

“他欠你多少?”秦云意问。

钱爷上下打量秦云意,见他穿着不同常人,暗地里偷笑一声:

“五十文。怎么?你要替他还?”

秦云意点了点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街角旁石缝中,三颗小石子随着法力悄然化作青烟,又在他掌心凝聚成形——只是这变化太快,又隔着衣袖,没人看见。他伸出手,从右边袖中摸出钱来:这五十文铜钱看起来和寻常的没什么两样,只是颜色稍暗些,像是沾了什么灰一样。

钱爷接过钱,入手微微一沉,随即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他没在意,只当是天冷,将钱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嗯,不错。铜钱上的字迹清晰,边缘圆润,确实是钱。

他脸色变幻一下,忽然笑了。

“行啊,有钱是吧?不过……”他指了指石头,“这小子在我地盘出老千,坏了规矩。光还钱可不够,还得……”

“还得怎样?”秦云意平静地问。

“还得留下一只手!”钱爷恶狠狠道,手中的棍子又举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周三等人在远处焦急地搓手,想上前,却又不敢。

秦云意看着钱爷,淡淡地笑了,可钱爷却被这笑容看得心里莫名一紧。

“你要他的手?”秦云意的声音依旧平静。

“怎么?不行?”钱爷强装凶狠,但握着棍子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行。”秦云意点头,“不过,这赌坊的规矩,是不是该按赌坊的来?”

钱爷皱皱眉,“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既然你说他出老千,那我们就赌一局。”秦云意淡淡道,目光落在钱爷手里的棍子上,“我赢了,人我带走,钱你留下。我输了,钱归你,我的手也归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周三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开玩笑吧,这人疯了不成?

钱爷死死盯着秦云意,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你有胆色!说吧,赌什么?”

“随你。”

“那就掷骰子,比大小!”钱爷潇洒一挥手,“摆桌!”

很快,一张赌桌摆在街心。钱爷亲自摇骰,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最后“啪”地扣在桌上。他的动作很熟练,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买大还是买小?”钱爷盯着秦云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管他买大买小,这骰盅里有机关,我能控点数!

秦云意看都没看一眼骰盅,只淡淡说:“大。”

钱爷冷笑几声,手在盅底不着痕迹地一按,然后缓缓掀开——

大。

他脸色一变。奇了怪了,他明明按了机关,该是小才对!

“再来!”他不信邪。

第二局,秦云意还是说“大”。接着开盅——

大。

第三局,秦云意依然说“大”。开盅之后——

还是大。

钱爷的脸色彻底黑了。三局全输,而且点数一次居然比一次大!明明他的手按在机关上,也确实按动了,但骰面竟然毫无反应?!

“你……”他死死盯着秦云意,“你这家伙动了手脚?”

秦云意平静地看着他。

“骰子是你的,骰盅是你的,摇骰的是你。我站在三步之外,如何动手脚?”

确实,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碰过赌具。他甚至站得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连衣袖都没动一下。

钱爷哑口无言。但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眼前这人太奇怪了,难道说……他是哪个当官的公子?今日过来,是想探探什么底细?

那这下可糟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这一来二去,周三看向秦乐的眼神又变了。

钱爷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实打实地踢中铁板了。他勉强挤出一丝赔笑的笑容,说:“好,好本事。人你带走,钱……也归你。”

秦云意不语,他拿走钱,俯身扶起石头。那少年像根软趴趴的面条,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秦云意把手按在少年肩头,一丝极淡的妖力悄然渗入,稳住了少年将散的气息——这动作很隐蔽,没人察觉。

秦云意看向钱爷,声音十分平静。

“有句话我要告诉你。”

“什……什么话?”

“赌坊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秦云意缓缓道,“但若为了财,连孩童都不放过,这生意,怕是做不长久了。”

说完,他扶着石头,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他们远去,没人敢拦,甚至连议论声都小了下去。周三目瞪口呆地看着秦云意的背影,见四下无人在意他,也就抄了个远路,偷偷往秦云意二人去的方向走去。唯有那姓钱的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十文钱,后背的冷汗不知何时湿透了衣裳,他立刻将五十文攥紧在手心,仿佛是他的救命稻草一样。

“没事……没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周围人群说,“大家散了,散了!”

巷口处,秦云意将石头靠在墙边,从怀中取出药膏。药是真的,是用他山里的灵草熬制而成的。他把手沾了药,轻轻地涂在少年伤口上。这药膏迅速带着清凉的气息渗入皮肉,使得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这当然不是凡药该有的效果,但巷子昏暗,没人看得清。

石头疼得抽气,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为何去赌?”秦云意问他。

“姥姥病重,需要钱抓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我想搏一把……”

秦云意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这次是真的银子,不过,还是他前几日从别处“拿”的。他把它塞进石头手里。

“拿去给你家姥姥抓药。记住,以后不要再赌。”

石头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秦云意,“扑通”一生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恩公!恩公啊!恩公的大恩大德,石头永生不忘!”

“去吧。”秦云意扶起他,“快走,离开这里。”

石头抹了抹眼泪,转身跑走。跑了几步,又回头复杂地看了秦云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困惑——刚才上药时,他隐约好像看见恩公的眼睛在暗处闪过一道很淡的红光,像野兽。但巷子太暗,许是看错了罢。

石头摇摇头,之后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观点,“怎么可以说恩人是野兽呢?!”他握紧银子,快步消失在小巷深处。

石头刚走完,周三这时才追上来,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

“秦郎君,您……您真是太冲动了!那钱爷背后有人!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云意没回答,只是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刚才给药时,他顺带探了探这少年的命数——短寿之相,活不过十八……毕竟人间就是这样,有些人,怎么救都没用。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那眼神里的倔强,像极了山中那些明知必死却还要扑向猎人或道士的无修小兽——愚蠢,但有种可笑的可敬。

“秦郎君?”周三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您听见我刚刚说了什么吗,秦郎君?”

秦云意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两人往回走,快到茶摊时,周三忍不住又开始说了:“哎呦……秦郎君,您今天这么做,已经惹上麻烦了。那钱爷……”

“我知道。”秦云意打断他。

“那您还……”

秦云意停下脚步,看向周三。

“周三,你说你在这曲阳城混了半辈子,见过的人间疾苦应该不少。”

“是……是啊。”

“那你告诉我,”秦云意的声音很轻,却让周三脊背发凉,“若是人人都因为怕麻烦而袖手旁观,这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周三怔住了。

“我确实怕麻烦。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秦云意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虽然管了,也未必有用。”

周三站在原地,看着秦云意的背影,许久才快步跟上。

“秦郎君,周某服了。从今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他用上了最重的礼节。

秦云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等两人回到茶摊时,天已全黑。茶摊的那个独眼老头正在收摊,见他们回来,欲言又止。

“老徐,怎么了?”

徐老四处看看,随即压低声音:

“刚才钱爷派人来传话,说……让秦郎君小心点。”

周三脸色大变,看向秦云意——这家伙却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他又点了一碗茶走,边走喝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日给碗,老徐。”他说,随后又转去大娘的摊旁,买下了最后一个烧饼。

“不必多言……我信您,秦公子。”

周三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秦郎君,究竟是什么人?有那样惊人的本事,却甘于市井,还天天听这些庶民琐事?他又想到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和富商,那些人……

唉,秦郎君这般人物,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周三摇着头,转身回茶摊帮忙收拾去了。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口中的“秦郎君”,已经走在了回山的路上……

曲阳城外的山道上,秦云意——或者说,该叫他螭厌了,此刻正慢悠悠地走着。走到无人处,他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悄然掠向城外荒山的深处。之后他现出身形,斜倚在青石上,手里还拎着从曲阳城里顺来的陶碗,以及半路上顺道找到的一壶浊酒,总之——只要回到山里,他终于不用再费劲掩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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