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等秦云意踏入文书房时,里面已有了人——那是两个中年书吏,他们垂手立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谄媚地笑道:
“秦主事。”
秦云意扫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面皮焦黄,眼珠子瞟来瞟去对方,自称姓赵,另一个则稍年轻些,脸上堆着笑容,反骨却很明显,这家伙姓卞。
“二位都是徐县丞派来的罢。”秦云意语气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正是!”卞姓书吏连忙接话,腰不禁又弯下去几分。
“徐大人说秦主事初来,这文书房积压的旧档又多又乱,怕您一时理不清头绪,特让我二人来听候差遣,打个下手。”
一旁的赵姓书吏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主事,这边请。”卞书吏殷勤道。
秦云意随他步入文书房:这房间不大,却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牍和卷起来的帛书,积着厚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乱着些笔墨和未处理的文书,至于角落,则堆着几捆说不清道不明的卷宗。
“秦主事。”姓赵书吏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是大人吩咐调来的、近五年的丁口册和粮秣出入记录。”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捆,“其实还有些更早的,在库房里,若主事需要……”
“暂且不必。”秦云意走到长案后坐下。
“二位先把近三年的丁册,按坊整理出来吧,我要核对。”
“主事,这三年丁册……前年、去年都已归档封存,若要调阅,需主簿批条……”说这话的是卞书吏,他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一点未动。
“徐大人昨日允我查阅所有相关卷宗,不限时限,现在怎还需要批条?”
“这个嘛……规矩如此。况且,丁册繁杂,若要全部核对,恐费时费力,不如主事先看今年的?今年的还未完全归档,也倒清晰……”
“不必。”秦云意打断了他的话, “就从三年前的开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蓝主簿问起,就说是我说的,去取吧。”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姓卞的收回了笑容,两个书吏对视一眼,那个姓赵的书吏明显有些惴惴不安,卞书吏则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去取卷宗了。
秦云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这卞书吏,怕就是昨夜来探他房间的那位,说不定是那蓝主簿,或者其背后什么人的眼线……
此番记忆,让他又想起昨晚的怪物了,不过,这似乎与他们无关。
不多时,两人便抱着几大捆竹简回来,放在长案上,尘土飞扬,害的那两位忙手忙脚地咳嗽。秦云意二话不说,只示意他们打开,开始按年份和坊别排列。他自己则拿起一卷今年最新的丁册,展开浏览,他看得很慢,偶尔提下笔,在旁边空白的木牍上记下几个数字或人名。
卞赵二人也在旁边整理,但动作磨蹭,还不时贼眉鼠眼,用余光看他。见他只是安静看册,偶尔记录,似乎并无特别举动,渐渐放松了些。
一上午过去,秦云意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卷宗。午时,有小吏送来午饭——两个粗面饼,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之后,二书吏也告退去吃饭了,独留秦云意一人在文书房。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正对县衙后园的一角,能看到几个胥吏正聚在树下吃饭说笑。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昨夜他让妖怪们盯梢的名单里的一个,他姓姬,是户房专管粮秣出入登记的老吏。
姬吏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周围几人频频点头,脸上带着谄媚又畏惧的笑。秦云意看了片刻,撇了撇嘴,然后收回目光。
下午到了,他开始继续核账。二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一旁的卞书吏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忙走上前,故作好心提醒秦云意:
“秦主事,这核对丁册,最是繁琐,往往耗日持久,主事初来,不如先熟悉熟悉其他事务?比如……各坊新近上报的‘助军粮’缴纳清单,还急需汇总呈报徐大人。”
他转过身,从赵书吏手中拿走,递过来一叠木牍。
秦云意接过,扫了一眼:这木牍上是各坊里正上报的已纳粮数,数字倒是对得上白日徐县丞竹简上那些数目。但……
“缴纳凭证呢?”他问,“每户缴纳,应有里正开具的凭据,粮仓入库,也应有仓吏出具的单据。两者核对之后,方能入账。”
“主事有所不知,如今战事紧急,征收繁重,许多农户都是将粮直接送至坊正处,由坊正统一运往粮仓。这中间环节……凭证难免不全。况且,仓房那边,入库登记也常有疏漏。若真要一一核对,只怕……”
“只怕什么?”秦云意抬眼看他。
“只怕……耗时太久,耽误了军机大事啊。”卞书吏语气委婉,但话里话外,秦云意也听懂了。
这家伙想让自己做假账。
秦云意故作认同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木牍放到一边,说:“我知道了,不过,丁册我需要继续看,至于这些清单,稍后处理。”
卞书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二人连忙躬身退开。
秦云意低头,继续看竹简。心中却冷笑:什么假话?还凭证不全?入库疏漏?怕不是中间被层层克扣,根本对不上账,所以干脆不要那凭证,只管浑水摸鱼!
他不再理会二人,专注于手中的丁册。妖力让他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脑中同时飞速计算、比对、记忆,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偶尔翻动竹简,动作舒缓,仿佛真的在慢慢核对。
不过,另他们没想到的是,一个下午,秦云意已将三年前曲阳城所有坊的丁口原始记录,还有历年增减变动,全部刻在了脑中,并与今年最新的丁册做了初步比对,其中种种漏洞,也被勾勒出了大致轮廓,还有那几个特殊的坊:东坊、西坊、北坊。正是昨日徐县丞给他看的那三个,这三坊的丁口虚报比例高的吓人,且近年所谓“死亡”、“迁出”的丁壮数量,也格外多。
巧合?还是这县丞特意选出来试探他的?
放衙时分,秦云意将记满数字和人名的木牍收好,锁进桌案抽屉,牢牢锁住,然后对赵、卞说道: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二人应诺,目送他离开,不过秦云意没回厢房,而是出了县衙,再次来到西市茶摊。
暮色中,茶摊客人稀落。徐伯正收拾东西,见他来了,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舀了碗茶推过来。
秦云意坐下,慢慢喝着。不多时,周三便闻声,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满比往日更热切的笑容
“哎呦,秦……秦主事!您真当上官啦!小的给您道喜!”
消息传得真快。
“周兄坐。”秦云意点点头。
周三受宠若惊地坐下,“秦主事,您如今是官身了,可得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街坊!”他说。
之后,他却压低声音,“衙门里……还好吧?没人为难您吧?”他问。
“尚可。”秦云意说,“那周兄近日可有活计?”
“唉!别提了!码头那边,那儿的船被征走大半,货也少了,活计难找。昨天扛了一天包,才挣了八文,还不够吃饭的。”周三苦着脸,说道。
“不过,说到这里,秦主事,您衙门里……还要不要人跑腿打杂?我腿脚利索,嘴也严实!”
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像只狐狸一样嗅到了商机。
秦云意瞥了他一眼。
“衙门用人,自有章程,不过……”他顿了顿,“……我倒真有一事,想请周兄帮忙。”
“唉!您说!甭管上刀山下油锅,小的绝不推辞!”周三连忙道。
“没那么严重,只是……我想请周兄,帮我打听几件事。”
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推了过去。
周三慌忙把钱攥在了手里,“您吩咐!”
“第一,我想知道,这曲阳城三个坊的里正,平日里为人究竟如何?与衙门里哪些人走动得勤?尤其是和那些户房、仓房的人。”
周三愣住了,他脸色变了变,连忙压低声音:
“秦主事,您这是要……查他们?这几个坊的里正,可都不是善茬。尤其是东坊的李里正,听说跟蓝主簿沾亲带故,平日里横着呢!征粮派丁,就属他们坊最狠!可也没见谁真敢告他……”
“只是问问而已。至于第二,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私下里大量收购粮食,或者……有没有粮车夜里从官仓方向出来,没去军营,却去了别处?”
周三倒吸一口凉气。
“秦主事,您这……”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啊!要是被人知道……”
“所以请周兄暗中留意,不必声张,更不必冒险。”
秦云意又推过去十枚铜钱。
“周兄只需将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我即可,你若觉得危险,随时可停。”
周三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秦云意平静的脸,内心抓耳挠腮,在经过一系列心理斗争之后,最终还是狠心一咬牙:
“成!既然秦主事看得起我,那我周三豁出去了!您放心,我在这曲阳城混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全都认识几个,定给您打听清楚!”
“有劳。”秦云意颔首。
又坐了片刻,买陶器的孙老和李匠人也陆续收摊过来,得知秦云意真当了文书房主事,两人态度也恭敬了许多,但言语间仍带着关切。
“秦主事,衙门水深,您刚去,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些账……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别太较真。”
是李匠人在说话。
“……我有个远房侄子,前年也在衙门当差,就是因为太耿直,查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后来……就掉河里淹死了,县衙查了,说是失足。”
“多谢李兄提醒,秦某我自有分寸。”秦云意看着他痛苦纠结的脸,点了点头。
“秦主事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至于咱们这些小民,就盼着有个青天大老爷,能给条活路,可是这世道……”一旁的孙老也摇摇头,口中作哑,却没能再说下去。
暮色渐浓,秦云意准备起身告辞。
“还有茶钱。”徐老抬起眼。
秦云意回头,放下三文钱。
“夜里风大,秦主事……你早些回去,记得少走夜路。”
秦云意心中微动,连忙点点头道:“谢徐伯。”
他离开西市,却没立刻回县衙。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那豺狼化作的中年汉子,早已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
“螭……螭君!有……有动静了!”
“说吧。”
“您……让我盯的那几个人,今天……都……都没闲着!比如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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