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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化人

小说:

天下泪

作者:

拾一时

分类:

古典言情

月出白山,寒峰挂玉。

螭厌从洞府深处走出来时,日光正未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错,五指分明,指节清晰,皮肤中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几百年前,这儿还曾覆满翅羽,遍布鳞甲。

“成了?”

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石挪着青灰色的身躯缓慢地挤过积雪。这老石精修行了上百年,却还保持着顽石本相,只留有两个状如棋子的矮小双腿,和在躯干部位勉强化出的石臂。往上看,他的头上甚至还顶着一片青苔,和一株在雪天下,依旧翠绿着的芽儿草——据传言,这便是他的法力所在。

“成了。”螭厌答道,目光未曾离开自己的双手。他反复翻转手腕,感受着筋腱在皮下移动,眼中掠过一阵孩童的新奇。

石公凑近,发出“喀喀”的摩擦声,那是他在移动,也是在笑。

“瞧螭君这稀罕劲儿!”

螭厌也笑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新得的皮囊上:如今,他黑袍加身,赤红的细线在袖与下摆处绣着蟠虺纹,俨然是当下列国贵族间最时兴的公子着服——至于这身行头究竟从哪家宅邸的衣架上所取来,便不必深究了,但要说这一切都能熟悉……不,并不,其中最令他感到陌生的,便是头颈后异样的触感了,他微微侧首,见一缕乌黑长发自肩头缓缓滑落,着实累赘。

螭厌伸伸手,他将散发拢至脑后,生疏地束起,又以一根早已备下的鸟首乌木簪贯发固定,之后,他左看右看,心中不由得生起莫大的喜悦:

“石公,你说我可像人类?”

“像,像极了那些用两脚走路的。”石公郑重地点头,他挪动自己的矮小身躯,跳上巨石,来回上下看了又看。

“好……好哇!螭君今日蜕得人身,我等定相聚于老松之下,设宴相贺……”可突然,他像是又瞥见了什么,随即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石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困惑,“怎么这眼里头啊,没有白?全是一片墨黑?”

螭厌闻言,右眉疑惑地扬起。他显然也未预料到此事,便径直走向身旁一洼尚未封冻的泉水,在观察一阵后,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自己双目之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就此蔓延开来,覆盖过眼睑。等他放下手时,那倒影已起了变化——这眼眶内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出现了界限分明的白。而在这片白的基底上,双瞳终于清晰显现:赤红色,最核心处像是有两条竖线般,在水中倒影处微微收缩,泛着幽幽的光。

螭厌仔细端详片刻,又抬手,轻轻抹过眼瞳,这次,他的指尖泛起更细微的金红光芒,那两条竖瞳线的边缘于是开始缓慢晕开,直至扩大成弧状,让它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不再那么扎眼。

“忘了。”他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这样呢?石公,你看,这样是否更像人一些?”

石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像了,也有七八分罢,但不知那竖线……终究是改不掉?”

螭厌不语,待石公下地走来,前者转身,溪水便倒映出一张男子的脸:对方颧骨微突,脸颊微瘦,下颌线条偏圆润,嘴唇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多少血色……

“这样才好。”他用手搅碎倒影。

“免得到时,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

林深处已燃起篝火。这火堆用的是枯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在这火光照亮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地,坐着十来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螭君来了!”

随着这声喊,火堆旁探出各式头颅:有生着鹿角却满嘴尖牙的,有面如猫状却身长羽翼的,有浑身长毛却用后腿直立的……这都是一群在传言中提过一嘴,但连名姓都没留下的山野之物。

螭厌也在火堆旁找了块青石坐下。热气扑面,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蛇属阴寒,离火太近,鳞片便会感到干涩,但今夜不同,今夜是他化形成功的头一遭,按妖界规矩,该设“宴席”庆祝。

“贺螭君得人身,近人道!”一状如狸猫,身披白毛的长尾妖率先举起陶碗。碗是山下村落里换来的粗陶,边缘还有两个缺口,在他一旁,一只尖嘴细眼的黄鼬站立而起,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破旧葛衣,正将烤好的山薯分给旁边一只耳鼠。

“莫慌,好酒来也!”声音急切响起,是一虫嗡嗡飞来。这蜂妖身形似人,但后背生着一对透明膜翅,它让众妖把原本的浊液倒掉,后以好酒来替之。

“这是螭君想喝的酒!”此虫尖声叫道,献宝似的抬起手中的粗陶罐子,罐口用泥封着,“蛇身时尝不了,如今化成人了,可得试试这人间的滋味!这可是我从那乡下户‘弄’过来的,嘿!”它圆滚滚的复眼转了一下,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螭厌端起面前的陶碗。碗壁粗粝,摩挲着新得的人手掌心,反而有些刺痛。他仰头将杯中液体饮尽,酒液酸涩,带着还未完全没滤净的酒渣子,一同卡在喉头。

“呸……真难喝……”饮毕,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吐了一下舌,心中却暗忖。

“好!”石公拍打地面,震得石片四溅,“螭君爽快!”

宴席这才算开了场。

那山精们搬来石板当桌,接着摆上各色山野之物:有隔壁山中才冒头的蕈子,伞盖上还沾着些许夜露,有从岩缝中抠来的野蜂蜜,稠得都能拉成丝,有刚猎的野雉,正用泥巴裹了埋在火堆下煨熟,待敲开泥壳时香气四溢,还有一瓮炖得稀烂的藿叶粥,里面混着些叫不出名的草根。

螭厌吃得很少。他不熟练地用手撕了片雉胸肉,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人身喉舌均窄小,在吞咽时,总觉有什么东西卡着。倒是那豺狼,和几个兽类出身的妖怪吃得可欢,偶尔撕扯肉骨时,嘴里喉间还时常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今夜宴席正酣,烤雉的香气与粟酒的气味来回在林间交织。

这豺狼吃完后,优雅地舔了舔前爪,它那清亮之声忽然响起,即刻盖过了众妖的喧哗:

“鄙人想,螭君既已化形,往来人间,总需个合乎世情的名姓。不知大人可否想好了?”

一时间,众妖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坐于青石上的公子人儿。螭厌用他的指尖无聊地拨弄着陶碗,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诸位。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够传入每个精怪耳中,“本人姓秦,名乐,字云意。”

林中静了一瞬。

“秦乐,秦先生?”耳鼠抖了抖它的兔耳朵,小声重复,“那这姓……莫非跟那个‘秦’有关?”

“秦地西陲,虎狼之邦,征战不休,戾气冲天。”豺狼思考道,“螭君择此姓,嗯,倒真是……贴切。”

“非仅为此。”螭厌摇头,双瞳中火光攒动,“那‘秦’字古形,为‘手持杵舂禾’,它如今执戟立国,气象肃杀,可即便如此,它终究是黄土与熟禾——我取此姓,不完全为了弓刀征战,更是为那口能养活善人的粮食。”

“那这‘乐’字,又该作何解释?可是取‘安乐’之意?可世道,真有其’乐’吗?”石公问。

螭厌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个弧度。

“乐(lè)者,是心安之谓也。至于乐(yuè)者,为五声八音之总名。宫商角徵羽,调和而成乐章,然而……”

他的目光扫过众妖。

“我所求之乐(yuè),并非世俗欢愉,而是涤荡浊音。如若人间戾气如荆棘丛生,我便做那斩棘之人,若世间哀嚎遍野不成曲调,我便……重定这宫商。”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让火堆旁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一鱼妖颈边的腮裂此时微微开合,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至于表字云意……”前者轻声开口,“……则取其飘渺无定,聚散随心之意。我之行止,其不必合于俗规,也无需囿于一方——如云之迹。散则为气,聚则成雨,落于何处,便润泽何处。此为‘云意’。”

那豺狼并不完全懂其中深意,却觉此姓名这姓名既顺耳,又含深意,赶紧拍爪叫道:“好……好!好名字!秦乐,秦云意!拿往后咱们去人间听闻,也有个名头说道了!”

众妖又哄然起来,纷纷举杯贺螭君得名。而螭厌——如今或许该称一声秦乐!、秦云意了,他再次端起那罐酒,这次有了准备,只小小抿了一口:这酒酸涩依旧,却仿佛因这名姓的尘埃落定,而多了几分可供反复品尝的意味……

惟有石公在一旁咕哝:

“要我说,还是螭厌好。厌,憎也,恶也。这世道让人厌的还少么?”

“砰!”火堆噼啪一声,炸起一簇火星。

……

时间又过了许久。等月出东山时,林子里便起了薄雾。

这雾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从溪涧升起,贴着地皮漫过来,渐渐地,连树根处、石缝里都开始渗出这白蒙蒙的水汽,裹挟着林间特有的,如同腐烂物般的怪香。而那只耳鼠,灰毛,兔耳,尾巴短得像被啃过的一样,它径直跳到火堆旁的腐木上。后腿直立,前爪搓了搓,缓缓说:

“不瞒诸位,我前些日子里下山遛了一趟。”

众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莱了。说实在的,在林子里待久了,来自人间的消息总是新鲜。哪怕是最琐碎的市井见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也值得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山下那集子,”耳鼠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比划,“又萧条了许多,往年这时候,该是秋市最热闹的档口,什么卖新米的、贩皮毛的、打铁器换过冬柴的,能从东头铺到西头!可这回,统共不到二十个摊!大半卖的还是去年的陈粟,一股子霉味。”

它顿了顿,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妖兽面孔。

“我偷听换一个在卖货的老货郎,听他说,近些日子,青壮无一例外,都被征走了。秦赵刚打完战役,至于楚国、燕国、魏国——哪一国不要人?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要还能喘气的,都被登记在册了!”

秦云意——虽然他还没习惯被这样称呼,耳鼠边说,他边细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在雾气里明灭,如同长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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