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旸。
许丛生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人到底从哪知道得这么快。
明明项目组有群,群里聊拍摄安排聊得热火朝天的,林旸却非要单独给她发这么三个字,好像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许丛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尊重每一个工作同事,这样单独发一下以示礼貌。
林旸在圈内圈外的名声都向来很好。
哪怕竞争对手们盯着他想要落井下石,逐字逐句逐一分析他的所说所为,可出道十多年来,他最大的争议与黑料,也不过就是被截了几帧刚出道时稍显稚嫩的演技,铺天盖地地嘲笑。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娱乐圈的明星私下里多少有些通病,抽烟、喝酒、随地吐痰、甚至耍大牌、引导粉丝撕战都已经是最无足轻重的了,有些人其实早已经走在了法律的红线上,区别只是被发现和没被发现的区别。
可林旸从来获得的只有工作伙伴的夸赞。
他背后没有资本,所以铺天盖地的黑水倾倒而来时没有办法澄清。他的解释会被当做垂死挣扎,一波又一波地谩骂迎面而来。
也正因如此,即便是人气红透了半边天,好的剧本能送进手里,可带来的还有其他需要利用他名气名声的资方宠儿。
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这话许丛生大学时就懂了。
要么和其他人一起烂在泥里,要么一身疮痍地出淤泥而不染——林旸显然属于后者。
许丛生当然知道林旸属于后者。
娱乐圈是什么腌臜模样,她太清楚了。
那时候她风头正盛,先是因为舞台剧在网上爆了名气,后来又因自己创作类的写真拍摄走红,开始接推广、走商演。
虽说她会把每个马甲分得很开,但难免也会有被人认出的时候。即便会刻意糊弄过去,不想让人发现,可终归年纪轻,心气高,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得有名,觉得前头的光是亮的,踩着台阶就能摸到。
那次许丛生接了三场连秀,最后那次秀场结束时,负责人进了化妆间,叫她们先别卸妆。负责人说,巴黎来的高奢总监和几个资方老板在隔壁吃饭,喊她们几个模特过去敬杯酒,混个脸熟,以后高奢的机会多得是。
一群姑娘都炸了。许丛生也心跳得快,巴黎高奢,那是隔着屏幕才敢看的名字,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提着小包就跟着去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包厢里摆着张长条桌,铺着丝绒的红桌布,客坐的,全都是男人。
秃顶的、腆肚子的、手指上套着翡翠戒的,个个在财经版和时尚刊上见过名头,空气里浮着烟草混着威士忌的闷味,像一堵湿墙迎面压过来。
每个男人中间都空着一个座位,摆好了餐具酒杯,像提前量好尺寸的空位,专等着人往里填。
负责人倚在门边,笑得一脸和气:“愣着干什么?小姐们穿插着坐,陪各位老板喝两杯,以后都是贵人。”
旁边的姑娘们早已经收回了愣神,堆起了笑容就往前走。裙摆蹭过地毯,高跟鞋踩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许丛生站在原地,胃里猛地往上一抽,酸水直接顶到了喉咙口。
攥着包带的指节越收越紧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浑身发麻,从舌根到胃袋,一路烧得慌,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往嗓子眼钻。
许丛生逃了。
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音,她跑得却急,撞翻了走廊的装饰花瓶也没敢停。出了酒店大门,深秋的夜风猛地灌进领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往哪跑,就顺着人行道往前冲。妆大概是花了,脸上一定很狼狈,可许丛生顾不上这些。
风刮得脸疼,哭到胸腔发颤,吸气都带着哨音,像扯破了的风箱。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晃,路灯昏黄得像浸了水,整个世界都在转。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石子嵌进皮肉里,钝痛顺着腿往上爬,她却感觉不到疼,撑着地面干呕。
胃里是空的。
为了走秀她饿了三天,每天只喝一杯温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发黄的酸水烧得喉咙发疼,一口接一口地呛,咳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五脏六腑像是打了结,抽搐着疼痛。
许丛生蹲在路边,背靠着冰冷的墙,浑身发冷。
以前总觉得舞台是闪亮的,镜头是光鲜的,只要站上去,谁都能追逐梦想,谁都可以发光发热。可原来——
原来那不是逐梦的路。
那是明码标价的拍卖场。
许丛生又干呕了一声。
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后颈忽然一暖。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下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子里。
许丛生脑子昏沉沉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蓝月亮”。
茉莉花香型的。
许丛生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啪嗒啪嗒砸在了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想抬头看看是谁,眼皮却肿得发沉,泪水糊了满脸,视线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怎么聚都聚不清焦。
她能看见的只有头顶昏黄的路灯,灯光晕开一圈虚边,乌云沉沉压着,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沙沙地响。
忽然一阵风过。
乌云被吹开个角,一簇月光斜斜漏下来,正正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是个少年人的轮廓。
清瘦,肩膀不算宽,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跑了一路。夜里已经凉透了,他只穿件短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风浸得泛着点白。许丛生懵懵地想,他不冷吗?
这念头转了半圈才钝钝落地——他的外套,好像正披在自己肩上。
他手里抓着个帆布斜挎包。
包的边角还沾了点灰,样式眼熟得很,像在哪见过。
刚才哭得身体发麻,许丛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那个包看,仿佛能从那包上盯出朵花来。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视线糊了一层又一层,盯了好半晌,她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下一秒,头顶一沉。
那人伸手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拎起来,轻轻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低,挡住了风,也挡住了晃眼的路灯光。布料蹭过额角,还带着点他身上的温度。
“保安睡了,现在回去,能从大门翻进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轻轻砸进耳朵里。
许丛生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她卡了好半天,才把“保安”“大门”和学校宿舍的门禁联系到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可眼前只剩空荡荡的人行道,风卷着落叶打旋,人已经没影了。
脚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温温的,像是被人揣了一路,又或是攥在手里很久。
许丛生不知道。
她只是一口气把那瓶水全都喝了。
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接到过秀场活动。
业界像是拉黑了她,隔日便有黑热搜霸上了文娱榜,说某网红模特小牌大耍,撞翻酒店花瓶拒不道歉。
许丛生有一段时间没敢登陆社交平台。
.
许丛生盯着林旸的那句“周四见”愣神了很久,久到提醒她该出门了的闹钟轰然炸响,她才忽地回过了神。
她犹豫了片刻,才也回了一句:【周四见。】
林旸又没消息了。
许丛生已经开始熟悉他这个聊天习惯。
说完就走,没头没尾,说消失就消失。可林旸毕竟是大明星,他的工作量可比她的多上太多,这也正常。
许丛生本来准备锁屏,想了想,没忍住敲了一句:【问你个事。】
这次回复很快:【什么事?】
许丛生指尖停了片刻。
她原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那个舞台”,打完以后看了一遍,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胡搅蛮缠。
毕竟那件事是昨晚林旸喝了酒以后无意间提起来的,对方现在都没再说什么,她倒追着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问个没完。
删掉。
重新输入:【你当年......是】
许丛生看了两秒,不知道自己要问“是”什么,是认得我?是知道我?都很奇怪。
他们当然认得,也当然知道彼此,否则又怎么会加上微信。
许丛生记得清楚。
那时候她还在大一上半学期,刚刚熬了五六个通宵去做剧场的道具。室友新交的男朋友组局要去唱K,室友叫了整个寝室的人一起,而她的男朋友也叫上了他寝室和篮球部的好哥们。
那其中,就有林旸。
许丛生不记得在那次的聚会过程中有和林旸说过话,她甚至没和他坐得很近。
那时候她困得眼皮直打架,要不是KTV太吵,她怕是要直接撩蹄子厥过去。
若是非要说的话,最多就是散场时,室友的男朋友吆喝着让大家互相加一下微信,许丛生才和林旸面对面地对视上。
林旸打开了扫一扫,镜头闪烁着KTV又紫又蓝的光:“我扫你?”
“行。”
这是许丛生唯一记得的对话内容。
可若说她是怎么喜欢上林旸的,大概也是从那次KTV开始。
许丛生的青春期来得很晚,她自称说来得很晚,晚到大一了才开始知道什么叫青春期懵懂的悸动。
毕竟初高中时大家光顾着学习,每个人每天都油头垢面。
同班的男生忙着对女生起哄,高年级的男生忙着对高年级的女生起哄,每个异性都烦得透顶,每个同性都忙着讨厌异性。
那时候的许丛生着实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对着这样莫名其妙的男生还能产生恋爱的冲动。
直到大一那次KTV结束,所有人都各自回寝。
许丛生第二天还要去展会演出,而学校大门早已经落了锁。她不想大半夜还要打报告给保安,索性偷偷摸摸地跑去了学校后门,打算从那边一处断开的铁栏杆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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