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宜的耳边过了一阵温热的气流,她轻喘着气,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既然你觉得是我一直在骗你,又为什么还要死缠烂打地纠缠我。”宋衿宜一字一顿地说,“你的脸皮就这么廉价吗?”
“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骗骗我。”沈惟康略过了宋衿宜所有的愤怼,只是将她拉回怀里,沉着声低低哑哑地重复着,“以后能不能只骗我一个人。”
宋衿宜眼睛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静默少顷,她漠然地颤着唇:“撒手。”
即便过了许多年,宋衿宜仍旧没能学会坦率地面对过去。
逃避。
她还是保持她一贯的作风。
台子上的针锋相对被底下一阵阵默契的起哄声打断,秦如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鼓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像被大树落下的木屑摩擦了似的,泛了些微光泽:“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龄龄,你是不是有点性缘脑了。”秦爸爸是个深受短视频荼毒的中年人,忍不住用自己的12G网络奚落心智不太成熟的女儿。殊不知,女儿是遗传了他,才那么有节目。
“爸,离我远点,我有点潮人恐惧症,你这样太给我丢脸了,像爱发神经的屌丝。”秦如龄杵高了脑袋,眼睛定定盯着台上手足无措的沈惟常,他看上去真的很想加入宋衿宜和沈惟康这个小家庭。
“是是是,你就喜欢蠢人。”秦爸爸阴阳怪气地看着台上那位眼眶红红的破碎弟,真不知道女儿图他什么。
不过他要是问出了口,秦如龄必然会好好回答:图他年龄小、勤洗澡、地理好、名字妙、性格屌、很想搞。
与此同时,范瞳气若游丝地配合秦如龄:“亲一个,亲一个。”
她不靠谱的妈直接亲了范瞳一口,给范瞳吓得一个屁股墩倒在了青乎乎的草坪里,她都来不及思考这草坪有没有男的标记过。
通俗来讲,有没有尿过。
老登也不甘示弱,脸上浓浓地堆上笑意:“亲一个,亲一个。”
这老登的显眼包爹可忍不了一点:“儿子,你表现的机会到了,你快去抱住班主任老师,这样她以后就会多多关注你了,你迟早能把台上那爱哭鬼干倒。”
黄登登觉得他爸才像是那个老登,一把岁数了,还不消停,让他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面。
“爸,你要实在没事,你亲妈一口就好了。”
“滚犊子,我都嫌他丢脸。”妈妈用那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制裁了他爸,她暗暗下决心要把显眼包爸从班级群里踢出去。
小耶鼓了鼓掌:“好浪漫,亲一个,亲一个。”
小耶的局长爹带着黑色口罩以为自己有名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小耶,别闹,爸爸工作特殊,注意影响。”
“爸,你确实得注意影响。”小耶一脸鄙夷地看着父亲,他不像是来参加家长会的,倒像是个江洋大盗,准备和传销哥恶碰恶,卷走传销哥的不义之财。
小耶父亲是个老实的,听不懂女儿的言外之意,胡噜了下女儿毛茸茸的头发:“小耶真乖。”他还把小耶当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说些肉麻的话。
在所有人觉得温情的片刻,站在走廊一隅的宋柏玠垂眸看向台上紧紧相拥的男女,深深拢眉。他没有告诉父母学校要开家长会,可却在学校见到了他的姐姐。她荒唐地作为别人的家人,站在了台前。
他的眼风冷冷地扫了过去,带起了一阵冬风。而这阵无形的冬风穿堂而过,钻进了衣领的缝隙里。沈惟康的体温骤然冷却,那双原本灼热的手泛起了青白的冷光,僵滞下来。
宋衿宜的耳朵在得到短暂的暖融后,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撤离出来。耳朵脱离温房,渐渐显露了原本的红紫色。
传销哥一时看入神了,你别说,这孩儿他哥姐俩确实有夫妻相。他啧啧称赞两声,声音自麦克风传到全校师生的耳朵里。秦如龄和小耶对视一眼,两人不谋而合地把这阵声当作是传销哥随地吐痰的罪证。
传销哥看热闹不嫌事大,趁乱磕了一口邪门CP:“同学,你要不要和你姐姐也抱一下。”
沈惟常看了眼哥哥,喉头猛然动了一下:“不不不,不要。”
“那就和你哥哥抱抱。”传销哥今日势必要达成KPI。
沈惟常有自知之明,别说拥抱了,哥哥平时不慎碰到了他的手,都要膈应地用湿纸巾擦一擦。他摇了摇头,嗓音低沉:“不用了。”
“我都想抱抱他了。”秦如龄小声地嘟嘟囔囔,却被父亲听得分明。
父亲斜睨了沈惟常一眼,随后对着不矜持的女儿评价了句:“你再这样,我要辣手摧花,让你俩换班了。你才几岁,就想这些有的没的,绝对不行,要是被我看到那小子有什么坏心思,我就卸了他一只手,让他当杨过。”
“得了,距离远了,你女儿巴不得翻山越岭过七巧板只为了和他的沈郎私通。”妈妈辣评一句,她了解自己女儿。
幼儿班,她恋爱脑的女儿就和人结了婚,还做了张结婚证。翌日,她爸去学校吓她老公,直接给那懦弱的老公吓尿了,吵着说要离婚。
那时候还没有离婚冷静期,女儿立马把父母的结婚证甩在那懦夫面前,你撕吧,要是真撕了,我们就彻底绝交。
以后见你一次,干你一次。她说了和他爸一样的话。
结果,这懦夫不仅撕了她父母的结婚证,还灰头土脸地告诉了妈妈,妈宝男初见雏形。
第二日,妈宝男的母亲穿着她微商女强人的黑色战衣手撕秦如龄的父亲。大战一触即发,两人彻底“离婚”。
此刻,秦如龄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滴溜溜地看向母亲,和当时那个结婚的状态如出一辙:“放心吧,爹娘,我过得挺开心的。”
她像是在说,爹娘,你就成全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吧,等来生,我再在你们跟前尽孝。
“我看那小子应该喜欢姐姐类型的。”秦爸爸妄言一句,“你还是给我好好学习,学不好也没事,脑子别长歪了。”
“放心,爸皇,妥妥的,你女儿我不会再干恋爱脑的事了。”
秦爸爸不置可否,只冲着女儿直摇头,他觉得这娃是真的长歪了。
台上的沈惟康轻咳两声,清冽低沉的嗓音如同坠入深井时的井绳叮咚声,危险但又疯魔一般地诱人深入。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Q.Q提示音啊,专做些引人注目的事。”秦如龄憋不住话,又涌了出来。
“你闭嘴吧,听人哥哥怎么说,满口相声也不知道随谁了。”秦爸爸吐槽了句,“等会回去就给你和垃圾桶验个DNA。”
沈惟康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拉着宋衿宜和沈惟常下了台,打破了传统的传销模式,只留传销哥一个人风中凌乱。
枯树上的落叶疏疏落落地散在他周身,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和学校签订一个违约金合同,警告他们以后这样的野马演员就不要请了,中看不中用。
不出所料,今日买书的人骤减,此次传销损失惨重。传销哥看着车厢里盈箱累箧的书,再剜了眼野马哥那辆劳斯莱斯,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宋衿宜招呼沈惟常坐在副驾上:“你坐副驾吧。”
沈惟常脑子一顿,不加思索地开了副驾的门。车门大敞,一阵冷冽的风砭骨而过。沈惟康偏过头定定看了沈惟常一眼,眼神带着些几不可察的警告。
沈惟常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反应过来,朝着宋衿宜说了句:“姐姐,你坐副驾可以吗?”
“我俩一起坐后面不就好了?”宋衿宜沉沉拍了拍沈惟常的肩头,示意他放宽心。
“姐姐,你还是坐副驾吧,不然我哥会杀了我的。”沈惟常再次拉开副驾的车门,把宋衿宜置于一个别无选择的境地。
宋衿宜微微蹙了眉头,往副驾上塌塌一坐,阖上了眼睛,不与沈惟康有一点眼神交流。
“吃饭去吗?”沈惟康轻踩油门,声音暗哑。
“行,我想吃姜汤面,你俩能吃吗?”宋衿宜看着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小摊,眼神迷蒙。
“洇湘园吗?”沈惟康掌心把着方向盘,朝着宋衿宜的方向侧了侧头。
“没吃过,我说的是我们家门口那家。”絮絮的雨水轻打在玻璃窗上,像一根根细长的艾灸针无形地刺痛了肌肤,提醒宋衿宜真实的痛感。
“好。”沈惟康翘了翘嘴角,内心窃喜,他鲁莽地以为宋衿宜要邀请自己去她家里。
真正到了地点之后,沈惟康深深锁住咽喉,脸色如此刻的乌云一样灰蒙蒙地压了下来。
餐馆的塑料凳子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村子里闲散的老年人,正和老板言笑晏晏地谈论些村子趣事。整个店铺烟雾缭绕,缠绕着浓稠的人间烟火气,却是沈惟康永远融不进去的。
沈惟康站在门口的水泥地里,听着卷帘门在风雨中猛烈颤抖的沙沙声,眉心微跳,他把这家摇摇欲坠的餐馆当成末日里即将倾覆的低矮建筑物。
沈惟康从小养得精致,有很多矫情的少爷病。与之相反,沈惟常一直是散养的状态,他可以在太婆家的村子里给小伙伴抓蛐蛐,也可以在妈妈的花园里做些园艺。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吃饭的场所,他完全可以接受水泥地里的人间烟火。
沈惟康轻顶了一下腮,舒了口气,表情凝重地走了进去,此时宋衿宜和沈惟常已经自然地坐了下来,准备点菜。
“两碗姜汤面。”宋衿宜熟络地朝着老板说。
看着旁边斯斯文文的男生,一阵清亮的女声陡然拔高:“小宜啊,好久没见你弟弟了,变样了嘛,越长越帅了。”
“不是我弟弟,他的。”宋衿宜看了眼对面的沈惟康,那家伙简直是生人勿进的程度。整个人坐得板正,手老实地搭在裤檐,绝不碰到油亮亮的桌子。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坐在这张下盘不稳的蓝色塑料凳上。
“你男朋友啊?”老板八卦问了句。
“客户。”宋衿宜把两人的关系生生扯了八百米远,好像和他搭上关系就会遗臭万年一样。
“小宜,你就带客户吃面啊?”对面桌子的老年人和蔼地看着宋衿宜。
“爷爷,不是啥重要的客户。再说了,吃面咋了,楚姨家的面御膳房的程度好吧。”宋衿宜贫嘴一句。
“......”沈惟康阴恻恻地看了宋衿宜一眼,客户就算了,还非要说一句不是啥重要的客户。
老板的笑声清亮,一浪胜过一浪:“是是是,小宜说得对。对了,小宜,听你外婆说你最近在相亲是吧,我也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小宜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沈惟康悄悄把凳子挪得近了些,支着耳朵留神谛听。
宋衿宜上下打量了下沈惟康,眼睛直勾勾地掠过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唇,最终落点于他那颗尖锐肿胀的喉结:“我喜欢身高一七五左右的,长得老实,脑子笨的,最好还能吃苦。”
宋衿宜说的是实话,理想型和现实本身就有差距。她说一七五左右,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和自己身高没差多少的,万一他本性暴露家暴的话她兴许能打得过。
长得老实和脑子笨,诉求不过是要找个自己能拿捏的傻子。至于能吃不吃苦,她其实无所谓,只是专门针对沈惟康说的。
这狗逼太矫情了。
沈惟常闻言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沈惟康。他上身着了件设计师品牌的华伦天奴大衣,内里衬了件YSL的黑色打底。脖子上还奢靡地挂了个克罗心的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非富即贵的富家少爷味。
沈惟常嘴唇往上一掀,死死憋住翘起的嘴角。就纯跟他哥哥反着来是吧。
“......”没什么参考价值,宋衿宜这人格局也就这样了,沈惟康心下安慰自己。
“好好好。”楚姨是了解宋衿宜的,她从小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过脑子一通胡说八道。她只当她是为了应付自己的玩笑,回到后厨煮面条去了。
“可以打包去车上吃吗?”沈惟康矫情地说了句,声如蚊蝇,听不太真切。
可宋衿宜却切切实实地听到了:“你懂不懂得尊重食物,不想吃回车上去。”
“我没有。”沈惟康轻咳了声,“我开玩笑的。”
“那你还不点?”
“我想先尝一下我弟的。”
沈惟常眼前一亮,定定凝着哥哥,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及到他。沈惟常点了点头,替哥哥说话:“对,哥哥想先尝一下,他不爱吃姜。”
他不爱吃姜,宋衿宜是知道的。之前在学校给他递了一个饺子,他不过咬到了里面的姜末,直接跑到洗手间狂吐不止。但她觉得姜汤面的姜味没有那么刺激,它绵长地钻进味蕾,让人有强烈的探索欲望。
宋衿宜烫了一双筷子递给沈惟常,立马被沈惟康半途截了去。他就像举着根香一样牢牢把着那双筷子,生怕宋衿宜断了他破镜重圆的香火。
沈惟常讶然地眨了眨眼睛,讪讪一笑:“没事,姐姐,我自己来。”话毕,沈惟常就烫了一副碗筷,碗推向了哥哥那边,筷子递给了姐姐。
姜汤面泛着蒸腾的热气端了上来,沈惟常给哥哥捞了一筷子尝尝鲜,随后又往他碗里添了些姜汤。
沈惟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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