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晴空万里,青雾镇周遭山野安宁,唯独东边山坳里,总有一缕散不去的淡雾。那片荒山深处立着一座废弃山神庙,许久无人踏足,近来时常有路过的樵夫说,夜半时分能看见庙内灯火长明。
这天午后,石伯飘进藏云斋,虚影落在门槛边,眉宇间带着几分唏嘘。
“东边荒庙里困住一尊泥塑灵。”石伯缓缓开口,“数十年前,守庙的少年与同乡定下约定,要一辈子留守山庙,护佑进山行人平安。后来少年身染重病撒手人寰,一缕魂魄附着在泥塑神像之上,死守当初的诺言,日夜看守空庙,数十年不曾离开半步。长年独守孤庙,郁结越积越重,怨气慢慢弥漫开来,惊扰了周边鸟兽。”
林简白合上手中记事簿,指尖轻轻叩击木案。器物附魂,又被誓言牢牢束缚,比起寻常执念,更难轻易放下。
“我们动身去荒庙一趟。”
片刻收拾妥当,一行人结伴出发。栗栗随行吞噬悲绪,雾绡织影还原旧事,淋负责清理山路阴秽,纸鸢灵飞上高空瞭望前路,琴灵闲来无事,也抱着桐木琴一同随行。
一路向东,草木愈发荒芜。山路被野草覆盖,断枝横斜,四周人烟断绝。翻过两道山梁,一座破败庙宇终于出现在山坳深处。庙门大半腐朽倒塌,院墙爬满藤蔓,唯有正殿正中一尊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之上,周身萦绕一层孤寂白雾。
那便是守庙灵。
泥塑面容是少年模样,双目低垂,神情肃穆。一缕魂魄牢牢依附在泥胎之内,日复一日端坐不动,任凭风吹雨淋,始终不肯离开半步。哪怕庙宇荒废,香火断绝,他依旧恪守当年许下的诺言。
察觉到外人闯入,泥塑周身雾气微微翻涌,生出淡淡的戒备。
“你们为何要来此地?”少年的声音从泥胎中传出,沉闷又寂寥,“我守着庙宇,不曾惊扰旁人。”
“我们听闻你数十年死守荒庙,被困在一句诺言里难以脱身,特地前来陪你闲谈。”林简白缓步走入正殿,环顾满室尘埃蛛网,“当年一同立誓的同伴早已迁居远方,只剩你一人固守约定,何苦如此煎熬。”
泥塑沉默不语,泥塑的指尖紧紧攥住,周身孤寂的愁雾变得愈发浓重。
雾绡轻抬指尖,织出一片朦胧雾幕,将数十年前的旧事缓缓铺开。
彼时庙宇香火尚可,两个半大少年一同守庙,对着神像立下誓约,此生常驻山庙,庇护来往路人。没过几年,同伴迫于生计远走他乡,从此断了音讯。留下来的少年贫病交加,弥留之际依旧不肯违背誓言,魂魄一离肉身,便径直钻进泥塑之中,生生把自己锁在了荒山破庙。
虚影随风消散,正殿里一片死寂。
“誓言已出口,岂能半途而废。”泥塑固执地摇头,“就算只剩我一人,也要守住这座山庙。”
话音落下,郁结已久的悲绪化作黑雾四下散开。栗栗立刻扑上前,鼓起腮帮子大口吞掉翻涌的怨气,小小的身子被沉重的情绪压得蹲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
栖浔缓步踏上高台,樟木温润的绿光缓缓笼罩泥塑灵。
“盟约是两人定下,一人已然离去,诺言便不必独自死守。”少年声线平静柔和,“你守了数十年,护住无数进山樵夫与行客,早已兑现初心。死守一具泥胎,耗尽自身灵元,最后只会魂飞魄散,白白葬送余生。”
淋指尖落下绵绵细雨,冲刷掉泥塑表层积攒的尘埃与阴秽,轻声劝慰:“荒山再无行人,庙宇早已失去往日用处,执着守在这里,不过是空守一座空城。”
泥塑灵依旧执拗,闭口不肯松口。诺言刻进魂魄深处,若是轻易背弃,他内心难以安宁。
林简白思索片刻,铺开宣纸,提笔落墨。
“不必强迫自己违背誓言,我们写下一纸守庙纪事,把你数十年孤守荒庙、信守承诺的往事一一记下。文字为凭,天地可鉴,你已然守住初心,不算辜负当年盟约。待文书落笔,便可放下泥胎,不必再困守荒山。”
这句话终于让泥塑灵动摇下来。
他静静端坐高台,缓缓诉说数十年孤守岁月:寒夜风雪、空山孤灯、满山荒草,一年又一年独自熬过漫长冷清。林简白执笔一字一句认真誊写;栖浔引清风稳住纸张,不让穿堂阴风打乱墨迹;雾绡铺开柔光,安抚躁动的灵体;栗栗守在一旁,一点点消解漫开的哀愁。
通篇纪事书写完毕,字迹工整端正,字字都记下少年数十年的坚守。
泥塑灵望着宣纸上的文字,紧绷的心结终于缓缓舒展。白纸黑字记下所有信守承诺的岁月,他再也不必靠着禁锢泥胎来证明本心。
“原来不必死守庙宇,也算不负当年誓言。”少年喃喃自语,依附在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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