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话到嘴边,叶宝言顿住,她要如何解释自己来到十年后却变成了十八岁。
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疯子吧。
她是叶宝言,又不完全是。
傅寒的眸光如此让人难以捉摸,这和从前一样,傅玉成是港城数一数二的富豪,有着这个阶层富豪所有的优点和缺点,有钱,乐善好施,喜欢美女,也特别乐于留种,她是他广撒网的美人之一,而傅寒是他播撒的众多种子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她嫁到傅家时,下面坐满了傅玉成的子女们,黑压压的人头中,她一眼看到眼神阴郁的傅寒,既因为他出色的长相,又因为他眉毛上的长疤,这一点不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更像是深水埗那些混社团的古惑仔。
她那时甚至以为是飞哥来她的婚礼了。
“你是谁?”
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唤让她从模糊的记忆中回神,她猛然拍开他的手,不客气地骂道:“别动手动脚,我说了不是这里的女人。”
“扮咩啊,靓女?”
“傅生碰你,是给你面子。”
“给脸不要脸。”
……
叶宝言面前已经站了两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她下意识后退,眼瞅着门缝,准备趁其不备,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管你是谁,你,我要了。”
“你们别过来,我可以报警的。”
傅寒没开玩笑,这些富豪想要什么,全天下都会为他们让路,当年傅玉成就是这么得到她的。
叶宝言慌不择路地威胁,哈哈哈的嘲笑顿起,好像她在说天大的笑话。
电光火石间,她说要上洗手间。
明晃晃的借口,其他人继续嘲笑她的无知,只有傅寒面无表情,眼中的神情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吐出一个字:“去。”
叶宝言如释重负,一溜烟地朝洗手间跑,两个保镖自然跟上。
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看着身后,两个保镖如影随形,只能先进洗手间再想办法。
保镖只会在外面等,和她预想的一样,一进洗手间,她径直爬上洗手间的窗台,所幸包房在二楼,她咬牙看着窗外,狂风暴雨让天地一色,这里距离地面的高度看不清楚,她凭着直觉觉得,直接跳下去,不死也要残。
幸亏叶宝言爬窗的经验很丰富,在风雨间隙瞥见墙壁上突出的窗台,她没再迟疑,一胳膊肘击碎了玻璃……
清脆的玻璃震碎声,保镖反应过来,洗手间已经没有人了。
叶宝言紧紧趴在管道上,脚踩了一点窗台,她本以为这样跳下去应该还行,然而刚才她从窗口爬出时,天空划过一道惊雷,强烈的眩晕袭来,她醒来时的尖锐头疼也一同袭来,这让她手脚发软,只能紧紧扒拉着墙壁上的管道。
她等着这阵眩晕过去。
保镖在窗台探头看下来时,她急得满头大汗,汗水和暴雨同下,浇得她成了汪洋中的浮萍,随时能被冲走,她的手慢失去了攀附的力气。
这时候,她又后悔自己如此冲动,傅寒说要她,或许不会要了她的命,他可能继承了傅玉成的财富,也继承了他的喜好,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总不会再丢了命。
暴雨好像永远不会停。
叶宝言手上已经没力气了,却冷冷嘲笑自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到十八岁了,人生再活一个十八岁,她居然还是以前那样的旧想法,要靠着男人过活,真没劲啊!
她那时候想,傅玉成有的是钱,不过是年纪大一点,嫁给他,她再也不用窝在那个破旧的唐楼里,能住山顶的大豪宅,能穿最好看的衣服,所有人都会对她笑颜相迎,也没人再逼她去拍风月片,是个不错的交易。
可是后来呢?
一阵狂风抽过来,水管颤动,叶宝言就想不起后来了。失去了手上的最后一丝力气,浮萍被连根拔起,在狂风和汪洋中任意漂流。
她跌下来的瞬间睁了一下眼,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那人脸色煞白,眉毛上像扭着条虫。
***
傅寒后悔放她去上洗手间,就像后悔十年前那个台风天没去她的剧组一样。
他早该想到的,叶宝言胆大包天,喜欢逃课,打架,翻围墙,翻窗户,还能从天台跳下去,二楼的窗户怎么能困住她。
只是那时,他还不确定是她。
尽管她穿着叶宝言中学时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的小黑痣,眼尾的那颗痣也一模一样,说话声音也一样,他也不敢断定这就是她。
直到他们说,她翻窗跑了。
傅寒疯了一样地冲出去,直觉叶宝言回来了。
他看着她像一片叶子一样从窗台落下来,心被挖空了一块,在徒手接住她的瞬间,感觉到她尚热切的呼吸,他的心又被灌满了。
他接住的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颗星星。
傅寒紧紧搂住轻轻的叶宝言,十八岁的叶宝言,矗立在暴风雨中。
***
叶宝言猛然一睁眼,刺目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划扎进来,浓密的睫毛颤动不已,双眼再度合上时,窗口沙发上伏着的颀长影子坠入眼帘。
陌生环境刺激她睁眼,下床,走向窗口那道岿然不动的影子。
雨停了,阳光刺目,除了空气中混杂的轻微泥腥味在提醒曾经下过暴雨,阳光已经烤干了整个世界,好像暴雨从没来过。
唯独沙发上的人影没被阳光照到,长长的阳光窗只拉了一半的窗帘,这半边厚重的遮光窗帘盖住他蜷曲的大半个身子和沙发,长腿憋屈得困着,脚上那双本来发亮的皮鞋满是泥泞,露在窗帘外面。
她皱起眉,视线移动到他脸上,愣住了。她只能看到一头浓密,粗硬的黑发,前额有几戳短发似不毛之地冒出的杂草,硬挺着,很扎眼,杂草之下是他修长苍白的手指,他侧躺着,右边脸埋在胳膊里,左边脸用手指严实地遮住。
叶宝言蹲下身,从手指缝隙中瞧见他左眉那道显眼的伤疤,记忆回到自己从窗台坠下的瞬间。
接住她的人,是傅寒吧。
神思恍惚间,叶宝言的视线对上眼前人,好似撞入一潭黝黑的湖水。
他移开了手指,黑压压的眉眼都露出来,乌云压顶一般压住她清凌凌的眼。
猝不及防地,叶宝言暂时失语,不知要说些什么。
而傅寒依然是像在倾城夜总会那般一直盯着她看。
沉默对峙了几秒,先开口的还是叶宝言,“这是哪?”
“我家。”
他的声音很干哑,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叶宝言意识到自己也很渴了,“有水吗?”
傅寒从窗帘里轰然起身,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直到他打开房门,视线才转过去,很快,他大步回来,递给她一杯水。
叶宝言无声喝着水,温水暖喉,她在他避无可避的视线中中思忖着自己的处境,时不时和他的视线撞那么一下。
傅寒的样子成熟,矜贵,全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的气息,她很难将这个人和以前那个没有存在感的私生子联系起来。
1988年……
她计算着傅寒的年纪,更加确定自己遭遇了某种时光诡计。
她不记得自己在十年前那个台风天发生了什么,好像遗忘的事情有点多。
不管傅寒想做什么,叶宝言对傅家的感观不好,她只知道自己最后悔的事就是嫁入傅家。不知道傅寒有没有认出她。
她放下水杯,“傅先生,我……”
“你是谁?”傅寒的脸上有了一些表情,声音也清润起来。
叶宝言还没想到这么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头,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宝言,你一点没变。”
“……”她骤然放下手,“你怎么知道?”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轻,“我认识你。”
叶宝言扯了下唇,心绪复杂,暂且被这个理由说服,试探着问道:“可是我和之前不一样……”
傅寒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稚嫩的小太妹变成性、感艳、星,是傅家的新女主人。
“没什么不一样。”
他没让他说完,轻描淡写地转开眼睛,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才醒来,先休息。”
“傅……”
叶宝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傅寒走出去,关了门,她还听到外面“吧嗒”一声落锁的声音。
她不确定是什么声音,冲到门口拉门,心中惊跳,当下使劲拍门,“让我出去,别锁门。”
“别拍门,等你休息好了,我会让你出来。”
“……我很好,现在就要出去。”
“不,我不确定。”
他不确定很多事,依然不确定这就是她回来了,不确定她还安好,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做梦。
叶宝言脑中嗡嗡地,欲哭无泪了几秒,开启了用脚踢门的持续动作,可惜门很坚固,她转头打起了窗户的主意,这扇窗外面是宽阔的阳台。
她拉开落地窗,站上阳台,头伸出去就蔫了。
下面站了黑压压的人头,至少十个,都是黑西装大个子,带墨镜。
这些人都在墨镜后看着跨出一条腿的她。
然后她听到了傅寒的声音,“别让她受伤,这里铺上软垫。”
“……傅寒,痴线啊,你关着我干什么?”
叶宝言对那点救命之恩的感念消失殆尽,她跨坐在阳台上,怒目而视。
傅寒黑压压,沉甸甸的眸子看过来,“我会让你出去的。”
“什么时候?”
硬的不行,她就只能来软的,软下身好声好气地询问。
傅寒却没再回答,晚些时候,一队医护人员进了叶宝言的房间。
“喂,我不用看医生,你们让我出去。”
叶宝言的话无人听,那些医生和颜悦色,仔细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各种仪器轮番上场,抽了大管大管的血,她很怀疑自己要被卖了,或者割器官。
这么折腾了两天,她的房间才恢复清净。
傅寒没有再出现,叶宝言只能在这个带着大露台的房间活动,一日三餐有专人送过来,定时定点,还都是她喜欢吃的,她纵然很不想被锁在这里,也没和美食过不去,该吃吃,该睡睡,唯一让她不爽的是,晚上的噩梦。
今天晚上又在做这个梦,白辣辣的暴雨下得昏天暗地,她孤身一人站在阳台上,不时回望身后,心扑腾扑腾地跳得老高,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好像巨石砸过来,她瞪大眼,骤然跳进白茫茫的雨中。
然后就醒了。
满头大汗,大口喘气,叶宝言猛地挣起身,双眼望进浓稠的黑暗,下意识就要找出口。
她掀被下床,意识到这只是个梦。
***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厚重窗帘全部拉上。
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电脑的屏幕,蓝色光屏一闪一闪,坐在屏幕前的傅寒眼睛一眨不眨。
他左手撑着腮,右手不听地转着笔,眼睛随着屏幕中女人的动作而移动,从她晨起吃饭,在房间里无聊地呲牙咧嘴,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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