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站在那，视死如归地等了一会，结果半天没有动静。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那扇开了一半的门又合上了，地上躺着一张小纸条。
好奇心驱使着黎惟走上前，捡起那张纸条细看。
上面只有两个怯生生的字【你好】，是一笔一划写下的。
这绝不是陈屿晋的笔迹，黎惟的心放下了大半。
陈屿晋写字很丑，而且笔锋凌厉，每一笔一划都要支出去老长，根本不像这张纸条上的圆钝。
黎惟盯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轻声问道：“你是谁？”
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另一张小纸条被从门缝递了出来。
【我是这里的夜班管家，身体有缺陷，不会说话。陈先生心善，收留我在这里做工。】
黎惟一挑眉，好吧，看来陈大少爷也没那么不正常。
“很高兴认识你。”黎惟将小纸条仔细叠好，“但我现在要走了。”
【去哪？】
【我知道你，你是陈管家的客人。】
客人？黎惟轻笑一声，仇人还差不多吧。
【是陈管家太凶了吗？】小纸条又递了过来。
黎惟摇摇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自己，出声道：“没有，我要走，是害怕给他添麻烦。”
陈屿晋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在下雪。
其实每个人都会下雪，不过，属于陈屿晋的冬季好像格外长。
【你在这里不麻烦的，陈先生很少回家。】
“我指的不是这个。”黎惟笑了。
他单纯是不想死在别人家里。
黎惟耐心道：“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所以要回家一趟。”
【什么事？】
“去抓小偷。”黎惟压低声音。
上一世，他家曾不止一次地被贼光顾过。黎若明作为一个建筑工程师，想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地图纸也不会藏着什么令人觊觎的秘密。
而黎惟的母亲，沈润青，曾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调查记者，又因多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廉租房甲醛案”被新闻界除名。
黎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探究为什么会有人到他家乱翻，但能给这些人添点麻烦，他还是很愿意做的。
“我走啦。”黎惟将纸条收进口袋。
月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颀长的影子在地面上延伸。黎惟心念微动，发现眼前的世界并没有任何改变。
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黎惟站直身子。
他从前只要念头一闪，就可以变成猫，难道是因为重生了，所以接触不良？
黎惟重新闭上眼睛，脑门都见了汗，再睁眼，仍是根根分明的手指。
他恍惚了一阵，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他没法变成猫了。
也对，重生应该要付出些代价。
命运的予取予夺，总是不需要经过当事人同意的。
他从小身体不好，唯一的慰藉就是变成猫的时候可以翻出窗子，看看外面的世界。
黎惟甚至开始怀疑，变成猫这件事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病得快死时看见的幻觉。
他死得早，是只长寿的猫，短命的人。
现在不过是重生到了五年前，却像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你要去哪？”陈屿晋鬼一样地从窗帘后面冒了出来。
黎惟被陈屿晋这一下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向后踉跄几步，不偏不倚，正踩在了滚落过来的茶杯上，眼见着就要仰面摔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沉寂了半天的倒计时又开始上升。
黎惟眨眨眼，发现自己被陈屿晋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这人好像总是学不会轻轻地抱他，黎惟想。
“你没走啊。”黎惟动了动鼻子，并没有在陈屿晋身上闻到新的血腥味。
陈屿晋带着黎惟远离地上的杯子碎片：“你很想让我走？”
黎惟垂着眼，一副听天由命懒得解释的样子，像是根被抽走了力气的海带苗。
既然不能变成猫，他总得想个别的办法逃跑。
陈屿晋道：“我带你回家。”
黎惟：？陈屿晋好善解人意，令他好不适应。
“其实不用，”黎惟重新换上一副笑颜，“我自己回去就可以的，不用麻烦你。”
“不可能。”陈屿晋打断了他。
黎惟有点后悔了，下意识开始抗拒，又被陈屿晋打横抱起。
“我自己真的可以。”黎惟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屿晋向上颠了颠怀里的人，吓得黎惟忙勾住他的脖子，不容置疑道：“你不可以。”
津北距离首都，开车仅需一个多小时，可两地的经济政治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黎惟被陈屿晋抱着，看了一路不断增长的倒计时，到最后脸上的表情都已经麻木。
亏他还觉得系统给的十分钟少，现在看来还是太长了。
就该留个几秒，让他咯嘣一下死得干脆些，免得后续还要经历这些麻烦事。
夏天的夜晚依旧暑热逼人，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黎惟一边贴着陈屿晋这个火炉，一边被空调吹得发麻，简直冰火两重天。
他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脸颊刚离开陈屿晋的胸口又被捂了回去。
好在陈屿晋善心大发，终于发现了怀里的森林冰火惟，顺手拿起外套裹在黎惟身上，外面还要由他环抱着。二十二度的空调，黎惟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什么叫猫不喝水强按头，这就是。
陈屿晋从前是很讨厌跟他有肢体接触的，连黎惟的指尖探过来，这人都会立刻躲开。
虽说后来两个人也同床共枕过，但黎惟怀疑那是陈屿晋实在屈服于他的威慑，没有办法下的假意顺从。
黎惟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跟电视剧里学来的昏君与妖妃的游戏。
当时他在晾晒的床单里穿梭，还没有晾衣绳高，以抓到陈屿晋紧紧抱住为乐。陈屿晋越不高兴，他就抱得越紧，笑嘻嘻地往上贴。
人真的很奇怪，黎惟想。
他从前那么喜欢跟陈屿晋待在一起，这人却十分抗拒。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陈屿晋，反倒被黏上了。
黎惟被陈屿晋裹着，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他悄悄抬眼，捕捉着陈屿晋目视前方时严肃的表情。
不知道上辈子，陈屿晋得知他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算了，黎惟闭上眼睛。
还是别知道的好。
车子在夜晚疾驰，抵达津北时已是深夜。
黎惟下了车，可算从陈屿晋的怀里逃出片刻喘息。
曾经热闹的大门如今贴满了法院的封条，黎惟只草草看了一眼，便走到房子侧面，熟稔地打开了厨房窗户。
黎惟撑着窗台，翻身、落地，第一次感觉重生也不是全无好处。
上辈子他被病痛折磨，心里就凭一股念头吊着才苟延残喘到最后，看到终审判决。
这么看来，健康的身体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只是黎惟不需要了。
“屋里进过小偷。”陈屿晋举着手机照亮，上前半步，将黎惟挡在身后。
黎惟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道这也不用你说。
他第一次见到屋里的惨状时还会气得发抖，现在也是很难再激起波澜。
黎惟轻叹口气，直奔他爸的书房，里面显然是重灾区。
书架上所有的文件袋都被拆开，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几本黎惟小时候的童话书也没能幸免。
黎惟捡起地上的工程图纸，吹了吹上面的薄灰。
这些他爸的宝贝，很多都是通宵点灯手绘的，如今却垃圾一般躺在地上。
黎惟一张一张地捡房间里散落的图纸，不一会就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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