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闭着眼睛装死，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将被角压在身下。
他感到手背有些异样，借着那点隐约的光亮扯掉了止血贴，血珠紧跟着钻了出来，只好悻悻地再粘回去。
陈屿晋焦躁的脚步声在床边徘徊，他盯着被子里隆起的那团小山丘，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起来吃点东西吧。”
黎惟不吭声，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剩余时间，发现到底还是添水的小明占了上风，心里顿时更绝望了。
陈屿晋幼儿园老师般地夹着嗓子：“刘叔做了小米粥，甜豆浆，还有新烤出来的蛋挞，你想吃哪个？”
他顿了顿，“这样，我给你一样拿上来点，不吃东西怎么能好起来呢。”
黎惟感觉自己又开始发冷了，他谨慎地试探了下自己的额温，发现完全是被陈屿晋吓得。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拢。黎惟又等了一会，确认陈屿晋真的走了，才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这还是陈小鸟吗。”黎惟咕哝了一句，刚想自己跳下床找水喝，就看见陈屿晋正面带微笑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陈屿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却没有半点亲和的气质，活像是吃人的狼外婆。
“陈小鸟的话不清楚，但陈屿晋，如假包换。”
黎惟相当没出息地向后挪了挪，果然，陈屿晋说完这句话后脸色直接一沉，翻起了旧账。
“你腰怎么伤的？”
“伤？”黎惟撩开衣服后摆看了一眼，一条青紫的伤痕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极为骇人。
“哦。”他放下衣摆，不以为意道：“那天你去抓小偷，然后又进了一个，我跟他抢文件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陈屿晋上前半步。
黎惟笑了：“你又不会分身，当时去追另一个了啊。”
“那你受的伤呢？”陈屿晋的语速开始急促，“你受了伤，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屿晋眸色一暗，敛下自己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你叫我，我一定会来。”
这些堆满了“后悔”的感人之言，黎惟从前听了还愿意挤出一个笑，安慰安慰对方。
现在高烧刚退，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这些客套话。
黎惟轻声道：“我十六那年你走了，我躺在医院里病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喊过多少遍你的名字，当时你在哪呢？回来看过我一次吗？”
陈屿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像一堆即将散架的纸牌塔。
黎惟知道，自己这话的杀伤力有多大，不过把事挑明了也好。免得陈屿晋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换来两个人都难受。
他跟陈屿晋之间，也许是缘分没到。虽说曾经亲密无间过，但小时候没有心，也不懂得交心。
非要让长大成人后那些庸俗的烦恼玷污纯真的友情，黎惟觉得没必要。不如一拍两散，让对方都停留在记忆里的样子，将重逢当作一场巧遇。
陈屿晋用右手死死按着左臂，勉强止住了颤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回来过。”
黎惟惊讶地抬眸：“什么时候？”
这下换陈屿晋不说话了。
“好啦。”黎惟仰起脸，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他笑着道：“我也不是来翻旧账的，这次麻烦你照顾，等再蹭两天饭我就走。”
“你走不了了。”陈屿晋道。
“我求陈先生把你带回来，人家连杯水都没喝上，刚回来就又跑了这么大一圈，现在我们都欠了他的情。”
陈屿晋轻飘飘道：“你跟他结婚来还吧。”
“你”，黎惟瞪着他，话还没说出口，先变成一连串的咳嗽。
“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气得磨了磨牙，陈屿晋绝对就是故意的，现在听出他那天说同意结婚是骗人的了，当时急什么。
还说人家陈大少爷这不好那不好，黎惟可没觉出人家哪不正常，倒是陈屿晋，奇怪得很。
黎惟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我还不起。”
“跟陈大少爷结婚有什么不好？”陈屿晋坐到床边，从药板中挤出一颗胶囊。
“你不是见过他了吗，我老板人不错，跟他结婚不会亏待你的。”
黎惟瞥了陈屿晋一眼，又想起陈大少爷那样的反派作风，心中顿时更郁闷了。
他小声控诉道：“我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要有婚约，僵尸听了都要气得坐起来。”
黎惟严肃地摇摇头：“而且豪门婚姻，你根本不懂的。就看陈大少爷不着家这劲，他在外面有七八个家我都不知道。我跟他结婚，后半生都要凄凉地独守空房。”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陈屿晋无情地打破了黎惟的悲惨叙事。
他将水杯递过去，黎惟顺手接过，灌了几口。
陈屿晋继续道：“正好你也不爱出门，跟他结婚也不差你一口饭吃。”
他眯起眼睛，声音带了点阴阳怪气：“自己那点钱都大方地拱手送人了，跑出去睡长椅，再被冻病了还要劳烦我去接你。”
黎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虽然陈屿晋终于恢复正常了，他很高兴，但这前后变化未免有些太快了。
黎惟皱了皱鼻子，忽然眼前一亮，得意道：“你左一个结婚右一个结婚的，等我跟陈大少爷结了婚，那我也是你的老板了。”
“这样啊，”陈屿晋也看着他笑，笑得很假，“那先把欠的钱还我吧。”
黎惟：“欠钱？”
陈屿晋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嗯，六千八百块。”
黎惟抿紧嘴巴，满脸写着“你诓我的吧？”
陈屿晋将身上黑衬衫的袖口翻折过去，把那颗胶囊夹在左手，“上次你半夜跑下楼，踩碎的那个杯子，六千八百块，我用我工资赔的。”
“六千……八百块啊。”黎惟笑得很勉强。
他上辈子到后面吃了些人间疾苦，不至于对物价一窍不通。六千八百块的杯子，已经超过了很多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陈大少爷这日子过得未免有些太滋润了。
“我没钱。”黎惟艰难地开口，他抬眼看陈屿晋，“看在我们过往的情分上，可以宽限一段时间吗，我出去打工攒点钱再给你。”
陈屿晋微微一笑：“用不着出去，你可以给我打工。在这里帮刘叔干些杂活，我供吃供住，一个月给你开三千，两个月就能还清，剩下那八百……”
“就当是我俩的情分了。”他着重强调了一下“情分”两个字的读音。
“我俩的情分就值八百？”黎惟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陈屿晋夺走黎惟手里的空杯，又往里添了些温水，“别想太多，我俩的情分一文不值。”
他将水杯和胶囊一起递给黎惟：“吃药。”
“不吃。”黎惟生无可恋地向后一倒，重新用被蒙住头，“让我病死吧。”
房间里很安静，黎惟捂着被子，闭紧嘴巴负隅顽抗。
陈屿晋站在那，晃了半步，手中的水溢出杯口几滴，尽数被床单吞没。
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和无法抑制的心慌，呼吸截成长短不一的几段，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还没等黎惟蓄力准备和陈屿晋拉扯几下，眼前的黑暗被一把扯开。
黎惟下意识抿紧嘴唇，却只觉得身上一沉，被陈屿晋整个压了上来。
他的唇瓣中间轻轻衔着那枚胶囊，黎惟的目光聚焦在陈屿晋的眉眼，一时竟忘了躲。
陈屿晋总是很严肃，可就算这样的人，从前黎惟逗他，他也是会笑的。
黎惟有些恍惚，他觉得陈屿晋这副表情，放到别的事上应该也会很令人心动。
绿色的胶囊衔在红润的唇间，像是当年让公主长睡不醒的那颗毒苹果。
陈屿晋没有闭眼，直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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