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晋侧躺在床上，将黎惟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他用目光一一轻点过少年苍白的脸和淡色的唇，昏黄的台灯将房间渲染得柔和而陈旧。
“先生，该吃药了。”身后传来刘管家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陈屿晋“嗯”了一声，看着床上的黎惟，对刘管家道：“去做点甜粥，他吃完药嘴巴苦，喜欢吃甜的。”
黎惟讨厌吃药，厌恶房间里为了养病，常年紧闭的窗帘和密不透风的门窗，这些陈屿晋都知道。
也许他错了。
陈屿晋紧紧闭上眼，缓过胸口的一阵心悸，回身抓起床头柜上的药。
“你生病了？”黎惟睁开眼睛，正看见陈屿晋抓着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往下吞。
陈屿晋放下水杯，将黎惟扶起来，让他靠坐着，“没有。”
黎惟的神情恹恹的，垂着眼睫，不过一场低烧就让他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果然，人在健康的时候，是不会珍惜那点舒坦日子的。
他前两天还活蹦乱跳，以为一场重生，顺带着卷走了身上的所有病痛，结果又被重重击回现实。
陈屿晋握着玻璃杯，抵在黎惟唇边。黎惟本想接过自己喝，却被陈屿晋躲开，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小口温水。
“还有点烧。”陈屿晋将手心搭在黎惟的额头，声音放得很柔。
黎惟眨眨眼，看着面前的陈屿晋，很认真地发问：“你这么照顾我是因为什么？愧疚？”
除此之外，黎惟想不出陈屿晋对他好的理由。
陈屿晋浑身一僵，捏着水杯的指节由于用力吱嘎作响。
黎惟想，这是一种自己说中了的表现。
陈屿晋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水杯放在床头，不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了多久，音节都滚烂了，涩声道：“我当初离开，你恨我吗？”
黎惟笑了，他不知道陈屿晋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恨”这个字实在太重，可要是早两年再问他这个问题，黎惟一定会对陈屿晋说：我恨死你了。
自从真正死过一次之后，黎惟发现自己不在乎的事情有很多。一切过于激荡的爱恨，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脆弱，太没必要。
像是有些害怕听到黎惟的回答，陈屿晋抢先一步道：“我很后悔当初离开你。”
“后悔和愧疚是很多余的东西。”黎惟安慰他。
“都过去了，人应该往前看。”
黎惟觉得，自己是很会安慰人的，大道理谁都会说，即使黎惟心里根本不这么想。
当时他十七，失去了父母，没有了陈屿晋，由于悲痛一病不起。在医院浑身插满管子过完十八岁生日，迎来了自己惨痛的长大成人。
那些真正属于黎惟的一部分，早就被永远留在了过去，只剩下一副空长年岁的躯壳还活着，不过现在也快死了。
黎惟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八岁那年，因为掉进池塘里面着了凉，直接烧成了肺炎，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六天。”
医生的判词下了一道又一道，从“活不长”到“长不大”，黎惟磕磕绊绊，上辈子却也活到了二十几岁。
“我这样的人啊，在世上活着是很累的，你得允许夏天里也偶尔有片黄叶子。”他轻叹口气，侧过脸看陈屿晋，看清这人脸上的表情之后，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明明谈论的是自己的生死，陈屿晋却很难过。
陈屿晋的眼底噙着悲伤，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前面一点，神情是彻底的木然。
他开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刚才其实是骗你的。”
“我有病。
“你再敢说这些话，我就会立刻发疯。”
黎惟观察了一下陈屿晋脸上的表情，确认这就是下雪的弊端，陈屿晋很平静地疯了。
他向后缩了缩，惊恐道：“真的要这样吗？”
“你可以试试。”陈屿晋站在床下，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婚礼的相关事宜已经在筹备了，仪式顺利举办之前，还要劳烦你这片黄叶子多在枝头挂一会。”
婚礼，黎惟表情一呆，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等下等下。”黎惟抬手想够，却被手肘的纱布扯了一下，只得到陈屿晋绝情的背影。
这下好了，他早该知道陈屿晋这个人非常之过分，动之以情是不管用的。
黎惟躺在床上，绝望了一会，一旦想起自己要结婚了这件事就想笑。
他，黎惟，死了又活了，现在要跟一个不知道名字，不清楚高矮胖瘦的人结婚。
不对，黎惟猛地坐了起来。
陈大少爷这么恨嫁，是不是有什么缺陷啊？或者跟他一样，是命不久矣来冲喜的。
那病秧子冲病秧子，这事听起来岂不是霉上加霉。
黎惟赶忙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剩余时间，5816分钟，折算成天数差不多是四天。
还好还好，黎惟又放心地躺了回去。
他要是给陈大少爷冲死了，自己这小身板可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陈家盘踞首都多年，往上数几代都是豪门，可不是黎惟他们家能比的。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先走一步。
要是走得快，陈大少爷抓紧物色新的结婚对象，倒也来得及。
总归是联姻，哪有那么多你情我愿，黎惟不干肯定有得是人想干。
正在黎惟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被轻叩了两下。
“黎先生，吃一点粥吧。”刘叔端着小碗笑眯眯地进来。
刨除那两个姓陈的，黎惟对陈家剩下的人都拥有无尽的好感。
他接过刘叔递来的粥碗，道了声谢，本没对这种清淡至极的东西抱什么希望，刚接触到舌尖却眼睛一亮。
粥果然就该是甜的，黎惟在心里叹道，他问刘叔：“陈屿晋走了吗？”
刘叔很勉强地点点头，“陈……陈管家很忙。”他将管家两个字咬得很死，黎惟并没有在意这点小小的不自然。
陈屿晋有什么好忙的，就为了筹备那个破婚礼？黎惟气得有些吃不下去了。
不过走了也好，免得黎惟还要跟他躺在一起，两个人都尴尬。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在一起睡就算了，现在老大不小的还要躺一块，属实是没必要。
刘管家本来已经端着空碗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道：“陈……管家说，如果黎先生觉得身体好些了，明天他带您去买画材。”
“好。”黎惟假笑了一下，这烦心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他还得给陈大少爷画画呢，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要是长得很丑，他是写实点画呢，还是美化一下。
要是他故意把陈大少爷画得很丑，对方一生气，会不会取消结婚，黎惟想得很美。
热粥下肚，黎惟发了一身汗，感觉自己好了不少，又开始转转摸摸地想往楼下跑。
陈屿晋的威胁很管用，黎惟的逃跑计划已经迫在眉睫。
在床上强忍着挨到深夜，黎惟再次尝试着变成猫。努力了半天，不出所料，又失败了。
楼下静悄悄的，这幢偌大的房子一到晚上就跟死去了一样，半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黎惟并不打算在今晚逃跑。
他刚发过烧，虚弱得走两步就要歇一会，跑不出去多远就会被发现。
他看着一楼角落那扇紧闭的房门，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夜班管家还在不在，贸然敲门，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黎惟这样想着，却还是耐不住寂寞，很诚实地站在门前。
自己就敲一下，黎惟想。如果里面没有回应，肯定就是睡了。
【我在】
不等黎惟下定决心，小纸条跟读懂他的心思似的，递了出来。
“太好了。”黎惟喜道，“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说话呢。”
他蹲在门边，不等高兴多一会，先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万一人家不想跟他聊天呢？对方连门都不想开，这个拒绝的信号已经足够明显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管家先生？”
【当然可以】
黎惟心中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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