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是鸦青,外头灶房已传来拨柴起火的窸窣声,火种是昨夜烧剩后埋下的余烬,天寒,捱到清晨只余下微弱的猩红,在柴灰里头半明半灭。
姜织穿了衣衫走出来,她娘正歪着脖子举着吹火筒,照准那点子火炭呼气。
呼噜噜的气流搅起一片烟灰,引火的松木绒因连日雨水浸潮,只冒烟,不起焰,林移桃眼睛眯着腮帮子鼓起:“呼—呼—”
整个屋子逐渐烟雾缭绕,灶灰四扬。
“咳咳咳!”火还没点着,人反被烟灰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娘!”姜织连忙走出去,蹲在一旁替她娘鼓捣起火来。但也没成,柴太湿,青烟熏得她憋出了泪花儿,火势反而越发弱。
还是做惯家务活的姜纭起来,从角落掏了些干草须,三下五除二吹起明火,不多时,松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屋里这点干柴烧完,往后几日起火更难了,”林移桃看着灶火发愁,连日冬雨,将她家晒在外头的柴禾都浇透了。
“谁将我们家柴垛都推倒了,”姜纭将熬粥的锅子架上灶台,怨道:“不然也不至于都湿透了。”
“多半是那群猴孩,”林移桃骂:“成日捉迷藏,专门往柴火垛里钻。”
“桃婶儿,你家火生起没?”屋下柳婶儿看见炊烟,在外头大声喊了句。
“生好了,你来吧。”
柳婶儿哆哆嗦嗦地边喊着冷边进来借火,她家灶台浅,埋的火易熄,三不五时就要来借回火。
林移桃就向她抱怨:“柳婶,让你家银元同那群顽猴说说,少来我家柴垛这捉迷藏,柴都倒了一地,叫雨水浇个饱。”
“呀!这我回去得好好骂骂那兔崽子。”柳婶儿借了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咯,初二那日,我在晒谷场回来,好像瞧着永贵从你家柴垛那里走出来.....”
她欲言又止,又换了话头:“今日族里又要抽签了,还是让你家犁耙去么?这大小子手气实在不怎么样。”
“我去,”姜织回,面上表情平静。
“织丫头去?”柳婶儿讶异一声:“你倒是个霸蛮的,就是不知族长他们肯不肯......”
柳婶儿一走,林移桃禁不住啐骂:“永贵那缺德鬼,手脚要痒出脓了,来踹我家的柴垛,也不怕伤阴骘。”
“多半是年前得罪他那回,他就是有仇要记三辈子的人,以后绕着他走。”
姜犁和姜绪也都起了床,今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族里要祭祖、课农桑,新一年的耕作自此开始了。
按照往年的习俗,先公后私,先安排族田的稼穑耕种,才轮到各家料理私田的事。
抽签是在族里最大的公田,星塘坳里举行。
这块公田位于浣溪边上,地势平坦,土膏肥沃,据说是先祖落脚开垦的地方,是族里的根脉之地。
冬雨暂歇,天还是阴翳翳的,乌灰的云层厚实地压在山头上,大片深褐色田畈匍匐在地,一线冰冷浑浊的溪水哗啦啦流着,四处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味。
全族人口聚集在这里,挤挤攘攘。
姜织一家到星塘坳时,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众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闲聊着。
辰时正,吉时到,由族长康克从点香挖田,意为“启土”。
祭田桌案上摆着蕨菜、豆腐、米酒等祭物,蕨菜扎成束唤捆春寒,豆腐雕作犁头名破板结,桑叶包酒意为祈天时。
姜克从转过身,面向族人,照例说了一通“族田乃祖宗基业,春耕不等人”、“有力出力,共渡时艰”之类的话。
祭祖仪式过后,就是抽签派工。
公田春耕、水渠清淤、祠堂修葺,一应活计排班派工就是凭签定。
因着年前分肉那场风波,姜克从特地点了林移桃的名,面上带笑道:“林氏,这回你全家老小都在场,别再因为抽的签不中意甩我个没脸,我这个老脸禁不住这样刮。”
“你说,这回谁来抽、什么时候抽?这回让你先选。”
族长本身就是说话三分笑的人,听他这样说,在场众人顿时低低高高地笑开,过年的喜庆还未散尽,过了一个年头,又是开春新年头的大吉日,年前那点风波已消了大半。
林移桃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再跟族长拗。
连忙将手从袖口抽出来,脸臊得慌,赔笑道:“族长说的哪里话,按规矩来就是,我们都听安排!”
“那就好,”姜克从点点头,笑意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姜织站的位置。
“开春头桩事,关系一年收成!活多活少、活重活轻的抱怨,都掂量着来!谁要是再敢造次,耽误了春耕,”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不能!不能!”不必等他讲完,众人马上接腔,“再不懂事也不能在这事上闹。”
“成,那便开始吧。”姜克从挥挥手。
规矩照旧,按族谱房头长幼顺序来。姜织她爹姜顺时排行三十七,不上不下,属中间位置。
主持摇签的是姜克从的长子姜尧生,族长、几位族老,以及姜克从的侄子姜永贵、账房先生姜田有等人,都在姜尧生身后或左右站着。
姜尧生捧着个暗红色的签筒站出来,签筒看着还新,但那签子很有些年头了,竹签削得一般粗细,每片竹片磨得发亮,只露个头,签尾都用墨笔写着字,倒扣在筒底,瞧不清内容。
被叫到的人家,当家的男人便上前,伸手从筒里抽出一根,交给旁边的账房姜田有念出来。
“长房三支姜长亭,公田背水塘犁地。”“二房一支姜仲福,水车修检,公田莲花塘抽水。”
......
很快就轮到了姜顺时这一支。
“姜犁!”姜尧生一声喊,他声音粗犷,眼神直直扫过来。
姜犁深吸一口气,正要走上前,林移桃紧张地攥住了姜织的胳膊。
姜犁回头看了眼姜织,见妹妹对他使了个眼色,顿时眼一闭,伸手进去,抽出一根。
旁边账房姜田有接过,眯眼念道:“姜犁,青牛山脚公田开渠、引水守水。”
“嗬!”众人顿时大笑:“犁耙这手气!哈哈哈。”
“桃婶儿,这回是你亲眼看着的,心服口服了吧?”
林移桃脸色发白,攥着姜织胳膊的手在发抖。
众人皆在笑姜犁手气差,青牛山脚那片公田地势低洼,往年春雨一多就积水,引水开渠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需在泥泞里挖沟、蹚冰水搬石头。
更要命的是后头“守水”二字,意味着从开渠到引水入田,再到秧苗生长期间,他都得负责看守水情,半夜起来巡田也是常事。这已不是几日的短工,几乎要绑死到夏初。
若是平常,咬牙也就熬了。可姜犁在城里周府的木工活还没完,工期紧得很,哪有这许多时日耗在族田里。
“就说你家犁耙手臭,织丫头不是说她抽吗?”柳婶儿挤到林移桃身边,小声嘀咕。
林移桃木着神没应声,姜织指甲扣进肉里,她听见“开渠”二字,犹如惊雷,电光石火间,忽然不管不顾地喊了声:“族长!”
“.......”场上的说笑静了一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