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二十九年六月】
砰!砰!砰!
低沉、急促的击鼓声响彻长街,路过的百姓都停了下来,好奇的打量着击鼓的男子。如今正直酷暑,他一身不合时宜的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袍,杂乱的头发被汗湿,汗水贴着脸颊往下淌。
“何人击鼓!”
四名皂衣短打,黑巾裹头,腰别着重刃的台吏自朱红高门后走了出来,他们上方的门额上悬一匾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御史台。
“草民张全,潍城沧浪县人。今日击鼓是为了四年前被误判的,一宗造成了十数人死亡的纵火案而来。小人要状告潍城知府、沧浪县县丞隐瞒案情助纣为虐,草菅人命。恳请大人彻查旧案,替草民家人沉冤昭雪,以慰他们在天之灵!”他似乎是读过些书,边说着边从袖里摸出状纸递给台吏。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知越级上诉是要受四十鞭笞的。”台吏未接他的诉状。
“草民知道,请大人为草民做主!”男子跪了下去。
“……”几名台吏对视一眼,伸手接过他的诉状。
“你好大的胆子!”
沾着污血的状纸连同几本奏折和红绸被丢到地上,御书房里门窗紧闭,林忆跪在地上,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状纸。
红绸黏在宣纸上,随着掉落的动作脱开,宣纸上细细的拓印了几行小字,状纸上书为乾和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潍城沧浪县长春巷大火冤案,乞御史昭雪事。
厚厚的奏折被林忆展开,上头写着:臣御史台御史大夫张秉槐跪奏。乾和二十五年夏,潍城沧浪县大火连坐七房,致百姓一十六人被烧身亡。县丞以气候干燥自燃为由定案。今,苦主张全上御史台击登闻鼓,口称大火系县丞、州府勾结,为私欲助纣为虐、草菅人命,请求重判。张全有人证物证俱在,已圈押,鞭笞四十。经查沧浪县旧卷记载,现场有松枝柴油痕迹,非自燃,系有人篡改案卷。据人证所述,当日酉时,曾见过一队人马在长春巷附近搭放松枝,行迹鬼祟,在现场遗落商徽一枚。综上所述,沧浪县四年前之大火却有隐情,请陛下亲裁。
形似四角星的金色徽章随着林忆展开的动作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正是范阳卢氏名下商铺的私徽。
“陛下,这,这是何意?仅凭着一段绸带和商徽就要治臣妾的罪吗?”林忆人跪在地上,面上波澜不惊。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人证物证收集的起来十分耗力,却一点风声都未漏出来,定是有人故意拿林氏开刀。
“证据?好,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皇甫世和说着把案上的一本无名的小册砸向林忆。小册系隶属于皇帝的影卫军专用奏折,所查之事绝对详细、公正,文书直达圣听。
小册写的比御史台的还要详细,以时间为轴,细细的记载了林忆与卢舒安是什么时候开始凭借红绸为信往来营私,两人又是什么时候谋划的这一场大火,其中还牵扯出了好几个朝中大臣,甚至几年前的一些旧案都被调查了出来。
自乾和九年林俊辉身死,国舅府就只剩下一老一妇带着两个还未成人的小儿,老幼妇孺,明面上无人能撑起门楣,让林忆在宫里行事也多有掣肘。没有娘家助力,别说太子之位了,皇后之位林忆守的都很艰难。所以,为了林氏荣光不绝,也为了行事方便,卢舒安便奉林忆懿旨,以为亡夫超度为由前往奉国寺带发修行,背地里联系上娘家范阳卢氏,同林家留下来的旧部一起,暗地为宫里的林忆做事。每月十五,林忆都会以为女祈福为由去奉国寺祈福,在古榕树上系上被处理过的刻着字的红绸,与部下联系。
“那一场大火死了十六人!十六人啊林忆!那些都是朕的子民,是你的子民!你怎么敢,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你枉为国母!”皇甫世和指着林忆,激动的双目赤红。
林忆低头,手摩挲着册子,这是她思考时常做的动作。这事绝对不能被揭出去,若是事情揭发引出了那事,满朝文武、天下众人的口诛笔伐之下皇帝势必会迫于压力要废了自己。到时候若是欣贵妃继位,那二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太子一个人如何能斗得过他们这一群豺狼虎豹!但是……御史台那边必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上书让皇帝决断,要想个法子引起皇帝的恻隐之心,心甘情愿的按下这件事。
再抬起头时,林忆眼睛里已经满是凄楚:“你的子民?那怜儿……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你要为你的子民问责我,那怜儿呢?谁又为怜儿去问责那些使我们母女分离,使怜儿在民间蹉跎十多年甚至跌入妓院的人?”林忆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下巴不受控制的发颤,眼含悲愤,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吗?你这个父皇吗?你会吗?你不会!你明明知道是谁使我们母女分离,是谁对不起怜儿,是谁推波助澜致使……怜儿曾经为妓的事情败露,但是你都没有为我们怜儿出声!”
“陛下!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林忆大喊,带着无尽的悲戚。
“我只恨,只恨那一场大火死的不够多,死的不够绝!居然还是有人知道了,居然还是留下了证据,让事情败露。让我的怜儿被人……”林忆哽咽着,莫大的痛苦下是吞吐都困难的失语。
“如,此,折,辱!”林忆终于将话都说出口,满脸的眼泪,满脸的绝望与愤恨。她伸手往上抹了一把,将眼泪都抹去。
“你知道她在民间那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林忆抽噎着,平息了好一阵才又缓缓开口。
“她才十六岁!她的伯父好赌,无钱偿还赌资,就将她卖到了妓院里!妓院啊陛下!你知道我收到消息说找到了她,那天我多激动多欣喜吗?可是来人却告诉我,怜儿是在妓院被找到的时候,我多害怕多难受吗!我的娇娇,在妓院里,被买卖,被鞭挞,被凌辱!她才十六岁!我不该让那些人永远闭嘴吗?如果我不这样做,让天下人知道了,天下人都会耻笑她,就像如今!”
“谬论!她是朕的女儿,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公主,谁敢看不起她?如何就值得你这样做?这样草菅人命、罔顾律法!林忆,这就是你林氏的教养吗?”皇甫世和气急,一掌拍到桌上。
“你不知道吗?皇甫世和。”她甚至大逆不道的喊了皇帝的名字。
“你不知道寿宴的事情?不知道是新贵妃做的局,让人找来了那个和怜儿在怡红院呆在一块儿的妓子送给烟儿,让烟儿去拆穿怜儿,不知道寿宴之后那些官眷是怎么说怜儿的,不知道崔家是如何拒婚的吗?你不知道是谁在害她,谁在看不起她吗?若是当初我能把他们都杀绝了,何至于会有今日之事!”
皇甫世和不说话了,只觉得她不可理喻,为了一己私欲居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却到如今还仍旧执迷不悟。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居然变成了如今这一副癫狂模样。
“你怎么会不知?你就是知道得太多了,你有了林家的扶持,又怕外戚干政故意扶起来新家、程氏,好让三门鼎立,你好稳坐钓鱼台。你怕得罪新家,怕你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家倒台之后影响你的制衡之法,所以当初匪徒事件,哪怕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新家,你都视若不见。以至于十九年了,我仍不能为兄长报杀身之仇!”
“如今呢?今日这手一棋是谁下的,是新贵妃,还是程家?”
从御史台敲登闻鼓到所有证据罗列清楚,期间至少需要半月的时间去搜证,还要经过不少的人手,却丝毫未惊动她布置在朝中的人,很明显这是一局针对林氏布下的天罗地网。
是谁?新贵妃觊觎后位已久,而程家,刚被她动手撸去了几个朝中要职。林忆看着皇甫世和,表面上疯魔激动,实际上却仔细觊觎他的脸色。
“陛下要怎么做?要把我废了立新贵妃为后?还是为了安抚百官,将我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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