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怜回到景芳殿时已经是深夜,宫门落锁之后非帝王急召不可开。她只好一大早起来,命明星买通采买的内监,随着内监采买的队伍一起出宫,去京城中巷的林氏布庄那取鹰。
那封劝阻的信第二日傍晚才随着鹰飞向洛南,终究还是晚了。
太子坑杀百姓引发民怒,致使洛南民变愈烈,于乾和二十九年七月五日被乱民焚烧至死。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甫怜远赴燕国和亲的马车刚行至宫门口。
……
“让开!让开!”
深红色烈马疾驰在街道上,马上穿着甲衣的男子一手擎着缰绳,一手抬着铜色上书“赦”字的令牌冲着路面逃散开的百姓大喊。
“什么人,居然敢在京城纵马。”茶楼雅间,顾昇听到动静好奇的偏头往楼下探。京城街巷严禁纵马,哪怕是三公九卿也要下马步行。
“太子的死讯到了。”顾昇左侧,崔令颐神色淡然,他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三人难得聚首就赶上了这么个好热闹,确也不失意趣。
“倒也迅速。”顾昇右侧,郑伊岚闻言点评道。
三人说的是足以轰动整个京城的秘辛,但是谁都没个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悉。世族弟子网布全国,皇帝久坐京城,资讯未尝有他们来的迅速。
“林氏落败,只是可怜了那位刚被认回来的公主。福分没享到怎么,苦头却要一起受了。”郑伊岚摇摇头,颇为叹息。
听他感慨,顾昇不禁挑眉:“郑兄倒也不必怜香,我听说那位前不久被陛下一纸赐去燕国和亲了,好似……就是今日出阁。陛下这旨意下得好,让大乾多少儿郎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啊。”
“这如何和大乾的儿郎扯上关系了?”
“怎么?郑兄不知道崔兄与那位的风流韵事吗?”顾昇笑的揶揄,他挪坐到郑伊岚身边:“来来来,我细细和你说。”
“上次奉国寺桃花宴那回你知道吧?”
“自是知道,那时我在江南查铺子,没来得及赶回来。”
“嗯对,就是那回。那位也去了,我们男子都聚在流觞曲水那,那位的婢女突然就跑过来说那位落水了,指着崔兄的名要他去救。”
“指着名要崔兄去救?”郑伊岚闻言一惊,转头看向崔令颐。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这事的正主崔令颐正老神在在的垂眸喝茶,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
“崔兄救了吗?”
“哈哈哈,依他的脾气你觉得可能吗?”顾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的他直摆手。“再说了,那小女子的把戏在座的谁看不出来?明显就是冲着崔家宗妻位置去的,他哪会让人如愿。”
“而且……”顾昇一顿:“那位的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世家子弟,普通讲究些的百姓也是退避三舍的。”
“……”公主的响亮名头,饶是郑伊岚这个未在朝为官的也是听说过的。
“送她去和亲,大乾的儿郎谁都不必天天担忧被她招做驸马,可不就是卸了心石吗?”顾昇拿起来了颗花生随手丢到嘴里:“如今皇后倒台,太子身死,她去和亲,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非也。这边大乾没了依靠,那位去到燕国,必定是不太好过了。”
“好不好过都是那位的命。”顾昇摇摇头。
“她为富贵生,亦为富贵死。”许久未出声的崔令颐将茶盏放下,起身看向茶楼下缓缓驶来的车队。那车队一共八辆马车,主驾六马并驱在最中间,上头没有什么喜庆颜色,连帷幔都是沉色的深棕,除了车身大上些许与普通马车并无二致。车队首部穿着燕国服饰的骑兵开路,尾部则是大乾服制的骑兵,整个队伍简练又沉闷,正是皇甫怜和亲的仪驾。
“看来陛下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位。”顾昇看着楼下的队伍。明明是喜事却没有任何出阁仪式,只是一队车马就送了出来。
“许是嫌恶那位的出身吧。”皇家重名誉,那位在外头时有那样的经历,陛下又岂会重视。郑伊岚探头看了眼,马车捂得严实,看不见车内身形。
“……”
“崔兄可是在意?”见崔令颐站在窗前望着车队久久不语,郑伊岚眸光一闪。
“他在意什么?他连那位的脸都不一定记得住。”顾昇哼笑。奉国寺那回他是亲历者,崔令颐看着那位沉底了眼都未眨,铁了心不救的。
“……”
崔令颐长久未动作,只是站在窗前目送车队远去。脑海里却不可抑制的浮现出宴会上,同他对上的那双灵动双目。
………
三人口中议论的人,此刻正正襟危坐在马车中,小心打量着车内的装潢。马车内空间很大,里头拓了一间小床让皇甫怜歇息,座椅都是软塌,小桌雕花抽屉里放满了明月明星为她准备的糕点肉干。
此嫁燕国,或许就再无归期了。
听着耳畔车轱辘转动发出的“吱吱”声,每一次回响,就意味着她离大乾又远一步,皇甫怜不禁黯然。短短几年,她从一介草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然后又从枝头掉到泥地里任人揉捏。她也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天不佑她,最后落得这样一个远嫁他乡的下场。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若是她从未跌落进妓院,若是她能干干净净的将自己摘出去,在合适的时机回宫,一切或许就是光明璀璨的……
算了,事无重来,走一步是一步吧。皇甫怜整个人栽倒进小床上扯过被子盖住,打算好好补一补眠。这马车行路晃荡,直摇得她头昏,她四更天就被明星明月叫起妆点了。
皇甫怜这一觉睡的很沉,再次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了,车内也被婢女点上烛火。
“公主,您醒了吗。”听到声响,婢女敲了敲车门。
“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现在是戌时了。”
“我们现在何处?”戌时,我居然睡了那么久吗?皇甫怜扶正自己睡歪了的发簪,因为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怔愣。
“据京城不远的郊外,使者说赶了一天的路,车马疲倦,今晚就在此处安营了。公主现在可要用膳?”
已经出了京城了吗……皇甫怜一顿:“不用了,你去给我打点热水来洗漱一下吧。”
“是。”
婢女称是便离开,皇甫怜睡了一天也睡够了,干等着无趣,便从抽屉里掏了本画本子出来看。她不爱读书,却尤其爱这些画本子,在宫里时常让明星明月出宫去书社里为自己买回宫。画本子大多是画书生和小姐的爱恨嗔痴,一本也就几个章节,很快就看完了。
怎么这般久……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现在正直盛夏,马车不通风,在马车上憋了一天的皇甫怜只感觉身上黏糊的紧,只想快些清洗一番。可那婢女走了之后过了许久也不见回声,她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决定自己出去看看。
马车的车门“吱”的一声被推开,车被人停在一片平地上,四周围昏暗开阔,只有不远处点着几堆柴火散着幽光。护送的侍卫们聚在火堆旁吃着干粮,时不时低声交谈,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不算警惕,颇为松散。
皇甫怜开车门的声音不算小,离得近的侍卫听到了,转头看是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样怠慢,侍卫不会是新贵妃那边安排的人吧?皇甫怜暗叹。无人给她放脚踏,她只好自己提着裙子跳下马车。
夜色浓稠,燕国的人的火堆离得更远,皇甫怜只看得见他们身上丁零当啷反光的首饰。两方人马大有防备之势,不像是送亲的队伍,倒像是随时会打起来的敌人。
四周水汽很重,凉风扑面自带一股水腥味,一般安营的地方首选是离湖泊近的,方便队伍补充水分。反正这群人视自己若无物,皇甫怜决定自己去河边洗一洗再回来。她顺着水汽走,借着幽暗的月光很快就走到了河边。
茂密的芦苇一丛一丛的长在岸边将河岸整个覆盖住,想要下到河中,就必须趟过这片芦苇从。
说干就干,在林村时夏日炎热,她常这样下河洗澡,轻车熟路得很。皇甫怜将厚重的外袍抛到一边,撩起裤脚,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走向河心,密集的芦苇很快就遮盖住了她的身形。
河水冰凉,她屏住气,整个人都浸到了河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任由冷冽的河水包裹住自己。河岸远离营地,周围只有一片蛙鸣声在沉寂的夜里此起彼伏。皇甫怜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宫里虽然锦衣玉食,但是规矩太多,压抑着她的本性,使她不得舒展。
【沙沙…】
皇甫怜正洗的起劲,一阵突兀的声响惊断了她的动作。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起初只依稀听得到一些,慢慢的越来越清晰,听着像是往她这边来的。吓得皇甫怜赶紧游到芦苇从茂密的地方,借着芦苇遮掩住自己。
沙沙声在皇甫怜左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动手?”一道男声响起,听起来像是个年轻人,语气不太好。
“侯爷别急,这才刚出了京城。”另一道略显沧桑的男声紧接着。
侯爷?大乾何时有这么一位年轻侯爷了?这两人对话引起了皇甫怜的注意。据她所知,大乾的王侯最年轻也四十有三了,这位听声音却不像。
“不着急?要娶的是我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年轻的男声激动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动手?难道你真打算将她带回燕国和爷成婚吗?”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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