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在树干上窜了两下定住,瞪着圆圆的黑眼睛看向在树下坐着的人。
这人头发上滴着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还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娘啊,捉妖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啊。呜呜您还记得吗?儿子半个月前和您说,儿子出息了,在杏山派幻术堂当上大师兄了。呜哇——儿子后悔了,儿子现在想回去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好好的跑堂不干,在幻术堂混什么日子。那是能混的?混来混去把一条命也要混丢了。魔族脑子真是抽风了,我们是捉妖师,捉妖怪的,和他们魔族八杆子打不着!”
西门边哭边从地上揪了几根草:“师父是个撒手不管的,算了,先不提他,两个师弟,一个师……妹倒是都挺乖的,也都有点本事,日子也凑合能过。但谁知道魔族会打过来啊。您说说,姬发打上朝歌城了,我开始进宫给妲己提鞋了。要不说人生是选择呢。”
说着,西门霄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但没再哭了。
西门把草插回去,对着草双手双手合十道:“娘,您老人家在地底下能不能和阎王爷说说好话,放了儿子这一马?儿子上次上坟的时候,不是在您坟头浇了一壶桃花酒?没喝完的话,拿去孝顺了阎王爷吧。别贪嘴舍不得,等儿子这关过了,我给您送更好的,不止是桃花酒,什么茶点果饯、猪蹄螃蟹、烧鸡烧鹅我都给您。”
他跪起来,又对着天拜了三拜:“亲娘嘞,您照看照看儿子吧,儿子在地府就你这么一条人脉。”
——
左丛道:“这是话唠吧?”
凌云道:“一个普通人,没捉过妖,也没在蒙一学堂上过学,是萧舟从镇子上找的,说觉得这人有学幻术的天赋。”
——
西门霄仍旧说个不停:“儿子穷归穷,什么事都想着你,你不能在地下光享乐,不干活啊。你活着,儿子是你的儿子,你死了,儿子还是你的儿子,不能不认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不然,等我到了阴间,一定要在阎王爷面前告你一状……”
西门霄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巴。
“去找点水?可这里挺安全的,一时半会儿人也渴不死。算了,少说话,留着唾沫星子咽下去解解渴。”
西门闭上嘴巴,将外衣脱下来,正打算挂到树枝上晾起来。
忽地,树上晃下来一个倒挂着的尖嘴鸟脸怪,与西门霄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
“啊——”
西门霄跌倒在地,长得好丑!这就是魔族嘛?
“你继续啊,怎么不说了,本来听你蚊子一样说话,我都快睡着了,你一停下,我又清醒了。”
西门霄结巴道:“魔……魔……魔姐姐。”
“别说废话,按照你一开始的节奏继续念,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儿。”说罢,魔物又起身躺回树枝上。
西门霄一时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嘴巴却在魔物的威压下不自觉张开。
“我就是个破跑堂的,在长日楼,没成过婚,也没孩子。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遇到一个好人家,然后入赘,但是他们有钱人家都看不上跑堂的,只要读书人。我想,要么我也读读书,但是书里的话绕来绕去的,我根本读不懂。入赘这条路一直没走通。但我觉得我最合适的就是入赘了,因为我人品好,不贪心,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情,而且我脾气很好,别人看不起我我也不生气。唯独在气质这块差了点。”
“我一直都想换个地方打工,但感觉哪里都不好干。我这个年纪,去大户人家当小厮都没人要。一个男人如果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不够机灵,好像就永远失去了成为机灵人的机会。所以说,男人的青春也特别珍贵。这是我这几年悟出的道理。”
“萧舟长老经常来长日楼喝酒,都是我招待他,我记性其实挺好的,不管是后厨要上菜,还是客人点菜催菜撤菜换菜,我基本都不会弄错。他问我,后脑勺对着客人怎么知道是谁在说话,我说每个人的音色、说话节奏、音量大小都不一样。他说,我有一双好耳朵,可以试着学一门乐器,还给了我一点钱。可我一个没文化的光棍,学什么乐器啊,就拿这笔钱在前街买了个小房子。”
“后来,他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我没学。他就又给了我一点钱,可不巧那时候我母亲病重,我把钱花到了买药请大夫上。他见我还是没学,又给我一点钱,我拿去给母亲置办了棺材和丧事。后来,他又给我一笔钱,我实在不好意思,就买了一把二胡。但还没开始好好学,张老鬼非说我的地契有问题,要迁我爹娘的坟,我肯定不同意啊,就把二胡和房子都卖了,送银子给狗知县。他答应得很好,却黑心肠地不给我办事,说地契确实有问题。我没辙了,又问萧舟长老要了银子,把我爹娘的坟迁走。萧舟长老说我和那地方犯冲,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上山过日子,拜入幻术堂。”
“我一想,我折腾了三十多年,还是空荡荡一个人,就不想折腾了,便跟着他上山了。”
西门霄停了一会儿,树上没有动静,他轻轻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蹑手蹑脚往山下走去。西门霄来山上也没几天,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敢往山下走,下坡省力一些。
——
凌云道:“原来他和萧舟是这么个渊源。”
原盛道:“见过的人多,经历的事儿也多,心境也比较平和,走黑玉幻术这条路的话,或许也能走通。”
——
“你跑什么跑?”
西门霄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擎住,天呐,他才走了不到一刻钟。
魔物的尖嘴快戳到他脖子了,血一样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脖子上。
西门霄两腿直打哆嗦,一个没撑住直接瘫在地上,求饶道:“魔姐姐,我故事都讲完了,连我爹娘埋哪儿都告诉你了。”
“啊?是吗?这个我倒是没听到,不好意思,可能睡着了。”
西门霄哆嗦着问道:“你是要吃我吗?爆炒,水煮,还是油泼?”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吃虫子和坚果谷物,不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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