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九年春,举行完祭祀龙王的仪式之后,久旱的洪州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
这场雨水下了三天三日犹觉不足,最终在第五日的子时才悄然停下,次日正是谷雨时节。然而在这个人人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的时候,东城的一户人家却闭门不出,显得格格不入,但洪州人人都知道,这里就是今年那位神女的家,正是有她投了白沙江,才有了今年这样风调雨顺的好兆头。
起初总有人上门恭贺,但这家的老两口谁都不见,无论官吏富商,还是左邻右舍,总也见不到这对老夫妻的人影,有人看到她们去祭拜了城隍庙,有人看到他们在白沙江岸边烧纸,谣言沸沸扬扬,传得五花八门。
后来就不大见开人来了,只是背地里偶尔有乡间的闲汉,或者长舌的妇人,总爱说起冯家的事情,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到底还是冯香秀有福气,被龙王看上了,所以才为咱们洪州带来了这样一场大雨啊!你是没看到,孙家送来的那托盘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结果冯建春不在家,他那口子也不在家。”
“是啊,也不知道这冯老头两夫妻别扭什么,谁家选上这神女的差事,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那你们说,这明年,咱们还用选神女吗?”
“明年,其实,其实今年本应该是那位孙员外……”
“快住口吧,这能是咱们胡说的吗?等会贵人发了怒,连累你我怎么办?那可从前是长安城里的官老爷,三品的大官,就是一根手指,都比咱们的命粗!”
提到这,大家都噤了声,毕竟前两天倒是有人替冯家说话,说按照巫祝的指示,今年本应该轮到孙员外的女儿献祭。可谁知过两日,就传出了这人杀了巫祝之后畏罪自戕的消息,更没人敢提这些事情了,他们也只敢私下里说说,谁能真拿出去宣扬?
毕竟那孙家的态度极好,饶是这样被下了面子,仍然是米面粮油往冯家搬,哪怕被拒之门外,也不恼怒。十里八乡看了这情景,谁不称赞这孙员外真是一位大善人啊,便是对冯建春这样的小卒都礼待有加。
那些知晓内情的人更不会多说一个字,也有相熟的邻居看不过去,也只敢在私下里规劝赵娘子想开些,说这入了龙宫,便是入了仙籍,是要去九重天上享福的。香秀这样聪明,本就是天上的仙子连凡间历劫,这人间留不住她,她这是早早回到天上去,不在人间受苦了。
是了,冯大娘姓赵,与当今天子同姓,却毫无任何关系。她并不是洪州本地人,而是二十年前从北边来去镇远投亲的,冯建春陪着她去了镇远,却没能找到亲眷,两个人成亲之后,最后决定在洪州定居,她更是凭借一手绣花的好手艺,谋了个生路。只是两个人这么多年子息艰难,只得了香秀一个女儿。
偶尔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还总说她当年模样俊俏,却看上去很不好惹,如今老了,反而只剩温和了,毕竟这些年谁不知道,这赵娘子是城东最和气的绣娘,更是左邻右舍里公认的宽脾气,从来不同谁红脸。她的女儿香秀随了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样子,只是更爱笑些,花绣得比她娘还要更灵动。这两年,城东的好儿郎们没有不想娶香秀的,可香秀一心读书,谁都看不上,婚事一拖再拖,反而拖成了龙王的新娘。
天空中一轮红日,正是午后最晒的时候。邻人胡娘子来找赵娘子说话。
赵娘子这几日总是以泪洗面,早已快哭瞎了一双眼睛,此刻听着安慰,只又抹泪。安慰她的邻人忙不迭拿出预备好的明目贴,显然她们关系不错,算是邻间的好友了。
赵娘子叹着气说:“我们倒也不是怨,只是我那么一个女儿,唉,我心疼呀,我难受!胡杨,你说的对,也许这就是我儿的命数吧,若做了龙宫娘娘,倒也好了。”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那孙家太不是东西,可咱们小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对了,水碧,这两日怎么没看见你们家的冯建春?”这位邻人原姓胡,名叫胡杨。她前任丈夫和冯老头一处投军,也算是有些同僚情谊,只可惜后来夫死改嫁,反而是她和赵娘子关系走得更近些,胡娘子看了看赵娘子的神情,忖度道:“是了,他必然和你一样伤心,唉,水碧,你可要劝劝他才是。”
“……他同我一样疼爱香秀,难受得不比我少,这几日是病了,才请了陈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要好好休养,这会正在在隔壁躺着呢,刚睡下不久。”说着说着,竟然又要哭了,“唉我的香秀怎么这样命苦?”
那位回春堂的陈大夫在整个城东都很有名,胡杨摆摆手,又继续安慰自己的朋友:“原来是这样,那你快先照顾他吧,他那腿本来就不算利落。”安慰了几句,又义愤填膺起来,“那姓孙的真不是什么东西,要是能天降什么义士,让那起子黑心肝的都死绝了就好了,别人的女儿难道不是命么?”
冯建春当年在战场上伤了腿,所以不能继续跟着当年的老将军打仗,这才来到了洪洲城,和赵水碧在这里定居之后,他另找了一份打铁的差事,因他做得结实,从不偷工减料,从糊口度日到自己开店,竟然也这样多年岁过去了。
说起这个,当年他们两个人成亲,街坊邻居们都大跌眼镜,最初大家以为他们是兄妹,后来知道不是兄妹,许多人都托媒婆向赵水碧求亲,毕竟她那时候风华正茂,又有一门好手艺。但谁也没想到,这赵水碧竟然看上了这冯建春,毕竟他腿又跛,除了老实憨厚,倒也找不出什么优点。
后来倒是有人不甘心,去问赵水碧理由,她也答得坦然:因为冯建春待我很好,像我的亲人待我一样好。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年来只得了一颗果,正是香秀。胡杨痛骂得十分真心,因为她也有女儿,听闻这孙家做派之后,家中但凡疼女儿得都人人自危起来,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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