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枚令牌倒不足以令赵水碧收手,这毒阵是以她的秘法而成,本该天衣无缝,然而蛊虫是至为阴寒的存在,天生畏惧比它所更寒冷的事物,所以才会被这令牌打破边界。
再去细看,此物正刻风雪,反印同归,边缘似有磨损,不正是她向程绛求助的那一块……
回忆着那名少女适才的话,她忽然面露骇色,一时心神不定,于是千毒飞花手不攻自破,万千虫群又静谧地消散了,红色蛊虫趴回她的手腕,十分蠢蠢欲动,似乎趁主人分神的时候,想要在她腕骨处咬下痕迹,但未能得逞,只好尴尬地伸了个懒腰。
赵水碧的质问仍在继续:“什么亡师,你在胡说什么,这风雪令是我求助大师姐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她,她,她死了?”
她不敢置信,所以那张总是柔和的面孔上露出了惊怒的神情,还有一些无法藏匿的哀伤与痛苦。片刻后,她到底找回了一些理智。有感于主人的心情,冯建春的肌肤下再次涌动着虫身的起伏,但并未再对他进行折磨,而大概这是她心神已定的意思。
那名青衣女子见她终于冷静下来,这才自房梁一跃而下。
站在她的面前,握剑在手,拱手抱拳,竟然对赵水碧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江湖武林的后辈见礼。
“是,十日前,我在云岳山脚见到这风雪令,一路风雨兼程赶来。师父当日留下遗训,说天授十九年的谷雨,是晚辈出山之日,所以,我特来替家师赴约。”
那把剑藏在鞘中,并不能看到它的剑身。但剑鞘通体墨黑,似乎与风雪令同生于一块玄铁,但仔细看,却又并不完全相同,上面雕刻了太多繁重的纹路,像是符咒般的形状。
赵水碧定睛一看,忽然有些感慨:“原来真的是朝暮剑啊,真是很久未见了。”
花叶逐水,春秋化骨。
血莲横尘,死生朝暮。
昔年重阳子在世的时候,江南多地的门派都暗暗以千炼门为首,而门中曾有许多并不示与世人的秘法、宝物,其中唯一的武器,正是圣女程绛的朝暮剑。凡其出鞘,必饮血止戈。
从前风动光寒,如今俱往矣。
剑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蛊虫早已藏匿无踪,赵水碧抬手想要去摩挲着那把旧日的故剑,然而最后只是收回了手,很轻的一声叹息这样没入风中。她做温柔的赵水碧太久了,竟也有些入木三分,以至于那些江湖曾经的故事,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久远到骤然见到师姐的徒弟时,竟然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之下,还险些对她动手。
“适才我不知你身份,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认出我的功法,我怕是仇家,所以,所以……”这几乎是道歉的意思了,若她仍然是赵水碧,只怕贸然伤人,还要更忐忑惴惴几分,可她如今已经重施功法,自然要和那个温柔的妇人不相干系,“对了,你,你师父何时过身的?”
青衣女倒没在乎赵水碧对她的动手,只是对后半句的问题犹豫了一下,答道:“是天授十年。”
“十年……”她喃喃自语,“怎么竟然没有走露半点风声,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为她在江南雾海,修她的虫洞道宫……她知道我在这里,可是她这些年来信,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啊。”
江南雾海正是云岳山的代称,而那道宫其实就是程绛的居所。
她说,天下之大,不如一方虫洞。
抿唇的样子似乎是在思索,青衣女还是如实回答了她:“那些信,其实是师父生前写好的。家师说,红尘太重,她这一生为家为国,本不想再追思江湖故人,可人间亲友旧故,皆是命债,是躲不过去的。”
“她还说,其他攀关系的都不要理,只有风雪令的主人,若见到此物,一定要下山来,因为,因为……”
赵水碧的表情忽然变得急切,这种急切让她那张慈悲的面孔忽然显得有些扭曲,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也许知道答案,那是大师姐,最疼爱她的大师姐啊,所以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因为什么?”
“师父说,她的小师妹最是骄傲,若是来找她,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笑了,笑声渐大,反而有了几分凄凉。她笑着笑着,眼中再度含起了眼泪。这几日似乎已经哭还了这二十年的眼泪,而现在这几颗热泪,既为她的血肉,也为她的至亲,又或许,也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
心底里密密麻麻泛起了曾经的记忆,望着眼前的女孩,赵水碧拼命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属于程绛的影子,然而不像,太不像了——她的师姐最爱穿红衣,艳丽如火,却总要将旁边身着白衣的赵水碧压去三分。因为师姐师兄们太过耀眼,所以总有旁人说她是师姐的跟班,偶尔她不高兴,师姐来哄她的时候,总这样对她说,我们阿碧乃是千金无价的珍宝,你同外人那些鱼目计较什么呢?
鱼目,鱼目,其实她也有一双盲目的眼睛,否则如何被冯建春骗了这么多年?
蛊虫感知着她的心意,再度将一旁听完全程却不能行动的冯建春折磨了起来。倘若并非为人蒙蔽,愚弄半生,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师姐,师姐死的那样早吧?
她追问:“我师姐,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您不同意,不能叫您师叔。”想了想,少女补充道:“她说,您当时年纪小,实则有很多苦衷,所以她没留你,只盼望你选了这条路,会开心些。”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怔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回忆:是了,师姐爱她,所以体恤她,所以当年会力保她离开幽州,一路南下,她那时心中偶尔曾有怨怼,埋怨师姐对她不再管顾,她们的姐妹之情,不如从前,所以很多年收信却不回信。如今她早为人母,再咀嚼这番话的时候,对程绛留下的遗言是这样的感同身受,她也只盼望她的香秀平安康乐。师姐,她的师姐啊!直到今日,那些怨怼真正烟消云散。然而她们已经一生一死,再无相见之期了。
这女孩是师姐的徒弟,是自家的晚辈,更是这些年真真正正见过的娘家人,一时又有些心肠炽热起来:她这些年只身在洪州,总似浮萍,只有香秀是她的根,原以为她的根就这样断了,却不想千里之外,总有人这样对她挂系,一时又是悔恨,又是高兴,大喜大悲之下,竟然从喉间呕出了一口鲜血,床上不能动弹的冯建春似乎也感同身受,同样吐出了一口鲜血。
青衣女想要去搀扶她,却被赵水碧躲开了,她想:师姐素有洁癖,只怕这女孩和她耳濡目染,也是一脉脾性,否则刚刚不会宁愿丢出风雪令,也不肯出剑了。
“放心,我没事,咱们娘俩换个地方说话。好孩子,你既然来了,就该叫我师叔吧,从前,是我左性,才与师姐分别多年。”
她擦拭着自己的唇角,示意没有事情,也不再看床上的冯建春,哪怕他像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然而赵水碧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拉着师姐的徒弟向外走去,没留心到少女退出房间前悄悄拈花一指,暂封了男人奇穴痛经的一处命脉,教他能绵延喘息。
走出门去,赵水碧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了,我还没问,师姐究竟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青衣女郎抱剑以待,答得十分认真:“程青霜,青色的青,雪霜的霜。师父说捡到我的那一年,幽州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赵水碧念了两句青霜,便继续向前走着,她没注意到,程青霜一直在看着她,她也正在赵水碧的身上,寻找着属于师父的影子。
此刻阳光照进庭院,柔和的日光照在她们叔侄的身上,仿佛或许能从那惊鸿一瞥中窥见几分赵水碧盛时的风姿,她理应是一朵怒放于天下的芳花,而非成为一个在偏安一隅之后,却永远失去了女儿的妇人。或许在这一点上,竟然要说她幸运,因为她曾是名动武林的高手,才拥有这样与仇敌玉石俱焚的底气。
程青霜忽然想起师父后半段的话:她的师妹虽然成名于末时,又早早隐退江湖,有许多人说她是昙花一现,但人们从来都不敢轻视她,反而要毕恭毕敬地称呼称她为春秋圣手。程青霜就追问,那师父你的名号呢?程绛坐在摇椅上,扇风的团扇盖着她的脸,她声音里颇有几分狡诈的意思,说,等你日后被我的仇家找上门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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