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醒的时候,灰光刚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安静。然后她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清醒了大半。
昨晚那个念头还在,陈渡在那堆碎片里。
她亲手把那些碎片放走了,散了,不见了。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陈渡,也许只是沈默太想他了,潜意识里"生"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七份碎片里本来就有一份是他的?
她坐了一会儿,换了衣服,推开门。
沈默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工装外套,正弯腰把矮桌上那本书合起来放到书架上。
"醒了?"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嗯。"
"老魏在下面。"他停了一下,"他说想见你。"
林栀注意到他用的是"他说想见你",而不是"我带你去见他"。老魏在一楼,昨天就知道她来了。
"他几点起的?"她问。
"老魏没有'几点起'。"沈默说,"他觉少,醒得早,大多数时候坐在一楼那间房里发呆,偶尔上楼看看。"
看看。看看什么,他没有说。
林栀跟着沈默下楼,楼梯间的灰比四楼厚一些,墙角的瓷砖碎了几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墙角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记忆结晶,被掏过,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泛着一点点暗沉的铁锈色。
"你昨天清理过了?"林栀问。
沈默脚步没停,"嗯,那一片是我的辖区,每隔几天都要走一遍。"
"如果没人清理呢?"
"结晶会长大。"他说,"你昨天看到那块了,约莫半个巴掌大。如果不收,半年之后就能长到人头那么大,吸到的路人会当场瘫倒,三块人头大的叠在一起,半条街都没人敢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沉城没有环卫工,只有清道夫。而清道夫——"
"少。"
"嗯,少。"
一楼到了。
沈默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下巴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林栀走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干燥的草木味,像夏天割完草之后留在空气里的那种涩香。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老魏比林栀想象的年轻一些,她以为"以前帮了将近三百个人的老清音者"应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没全白,背没有驼,只是瘦。瘦到颧骨有些突,手腕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根根淡蓝色的线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他穿一件旧灰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很细的、没有赘肉的手臂。
他的眼睛是亮的。
这是林栀第一次见到一个"已经不能做清音者"的人,她以为那双眼睛应该是空的、暗的、灰的,像沈默说的"灰雾从缺口灌进去"。但老魏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亮到有些锋利。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栀,没有动。
"就是她?"他问沈默,声音很平。
"嗯。"
老魏的目光落在林栀脸上,从上到下,像在核验一件有些奇怪的物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具体一点,在她的眼睛上,停得最久。
"你帮沈默清了七个?"他问。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帮?清了七个?她当时只是本能地伸手。
"我不知道是不是清了七个,他脑子里那团东西乱成一团,我理了一下。"
"理了一下。"老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进来吧。"
他的房间和楼上沈默那套很像,格局一样,但更挤。客厅的落地窗拉了一层旧灰帘,只留了一条缝,灰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光条。沙发罩着一块洗到发白的碎花布,茶几上堆着几个搪瓷缸,有一个缸里插着几根枯草。
"坐。"老魏在沙发一头坐下来,指着另一头。
林栀坐下,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不近不远,刚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老魏没有寒暄。
"你昨天来的时候,我不在。"他说,"沈默说我出去了,我今天早上回来,他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他没有看沈默,自始至终都看着林栀。
"他说你不戴口罩,没有抑制剂,走在大街上灰雾不往你脑子里钻。"他顿了一下,"他还说你伸手握住他手腕的那一下,他脑子里七年积累的东西,一下子全静了。"
"嗯。"林栀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知道什么叫清音者吗?"
"沈默跟我说了一些。"
"他说了什么?"
林栀想了想,把沈默昨晚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清音者不受灰雾影响,不用口罩不用抑制剂,能走进别人脑子里,把不属于那个人的东西拿出来。大部分人一次只能清一种,能清两种的很少,我同时清了七个。"
"七个。"老魏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但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栀注意到他本来放松的右手指尖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清完之后什么感觉?"
"有点晕。"林栀说,"像跑了一段路,洗完澡之后缓过来了。"
"就这些?"
沈默昨晚也问了这个,林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就这些。"
老魏沉默了几秒钟,他端起茶几上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像在剥什么东西的语气开了口。
"我以前帮人的时候,一次只能清一个。清完之后,头痛,背痛,浑身上下像被碾了一遍,第二天能不能下床,看运气。"
林栀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能一次清两个了。"老魏继续说,"到第三个的时候,开始觉得手麻,第四个,站不稳,第五个……"他停了一下,"第五个之后,我那天晚上吐了三次。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都是汗,被褥湿透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林栀看到了他的掌心有一片暗灰色的东西,像一块浅浅的胎记,面积不大,但颜色沉得像淤血,边缘模糊,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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